亚琛城西的招兵营外,风卷着尘土掠过光秃秃的旗杆,青色骑士招兵旗与白色步兵招兵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奥托一行人。
奥托勒住马缰,目光死死钉在那面青色旗帜上。方才城门队官的刻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而此刻招兵营外的木牌上,一行烫金大字更是刺得他眼睛发疼——“骑士营招募:仅限贵族子嗣、受封骑士及骑士后裔,自备战马兵刃,入营即授骑尉衔”。
他身后的两百名精锐将士,个个手握缰绳,铁甲上的尘土还未拂去,马鞍旁斜斜插着的骑枪泛着冷硬的光,脸上的悍戾之气与招兵营外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子弟格格不入。布洛克顺着奥托的目光看去,粗声咒骂着那些用拉丁语拼凑的刻薄词汇:“该死的!这群披着丝绸的蠹虫,真以为骑在马上就成了战神?咱们的战马是从霍夫曼那狗贼的亲兵手里夺来的良驹,弟兄们的冲枪术是在鹰嘴谷的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凭什么连骑士营的门槛都摸不到?”
莱姆也伸手摩挲着马鞍旁的骑枪,枪杆被掌心的老茧磨得光滑,枪尖淬过火,锋利得能刺穿重甲:“那些贵族崽子,怕是连骑枪冲刺时该如何借力都不知道,上了战场不过是些会喘气的靶子!”
这话恰好被骑士营招募点外几个佩剑的贵族子弟听了去。为首的是个身着银白铠甲的年轻骑士,肩甲上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胯下一匹神骏的阿拉伯马,马鞍旁的骑枪装饰得极为精致,枪尖还镶着一圈银边。他闻言当即冷笑一声,策马踱了过来,用带着高地德语口音的拉丁语讥讽道:“哪来的乡巴佬?也敢妄议骑士的冲枪术?莫不是在黑风寨那种贼窝里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沙场英雄?”
莱姆性情本就刚烈,被人如此嘲讽,当即就红了眼,翻身上马,握紧了骑枪:“你这穿着银壳子的蠢货,有本事就来比一场!看我的骑枪能不能挑飞你的头盔!”
“比划就比划!”年轻骑士翻身跃上马背,随手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仆从,握紧了那柄装饰华丽的骑枪,“我乃冯·里希特伯爵之子,海因里希骑士!今日便让你们这群泥腿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帝国正统的骑士冲枪术!”
布洛克早就按捺不住,拍马就要上前,却被奥托抬手拦住。奥托沉声道,用的是从孟家学来的汉语,低沉的语调在嘈杂的营地外显得格外独特:“稍安勿躁,莫要失了分寸。”
海因里希听不懂汉语,只觉得奥托的语调沉稳有力,竟莫名生出几分敬意,挑眉问道:“你这是在说什么?是在为你的同伴鼓劲吗?听起来倒是颇为庄重。”
奥托淡淡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只是转头用日耳曼方言对布洛克道:“点到为止,不许伤人。”
“放心!奥托哥!”布洛克咧嘴一笑,拍了拍马鞍旁的骑枪,“我定让这银壳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场杀招!”
话音未落,布洛克便催动战马,朝着海因里希直冲而去。马蹄踏过荒地,扬起漫天尘土,他双手紧握骑枪,枪尖直指海因里希的胸口——这是他在鹰嘴谷对付重甲骑兵的杀招,借力、突刺、收枪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周围的贵族子弟发出一阵嗤笑,可下一秒,他们的笑声就戛然而止。
海因里希的坐骑速度更快,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得马背往下一沉,手中的骑枪竟带着一股雷霆万钧之势,后发先至。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两柄骑枪狠狠撞在一起,布洛克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整个人连人带马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险些栽倒在地。
海因里希却稳如泰山,他勒住马缰,手中的骑枪纹丝不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就这点力气?也配谈冲枪术?”
布洛克的脸涨得通红,他抹了把虎口的血,还要再上,却被奥托喝住。奥托翻身下马时,布洛克还在骂骂咧咧,那些拉丁语的粗话骂得毫无章法,反倒是奥托看着海因里希那副倨傲的模样,眉头紧锁,低声用汉语骂道:“沐猴而冠,井底之蛙。”
海因里希依旧听不懂,只觉得这串音节顿挫有致,竟像是某种赞美的祷词,不由得挺直了胸膛,更加得意:“看来你也承认我的技艺高超了!乡巴佬,回去好好练练吧,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奥托懒得理会他的自作多情,转头看向莱姆:“你去试试。”
莱姆咬咬牙,翻身上马。他的骑术在黑风寨里算得上顶尖,冲枪时擅长利用战马的转向寻找破绽。他催动战马,没有直冲,而是绕着海因里希打转,试图寻找对方的弱点。可海因里希的骑术远比他想象的精湛,无论莱姆从哪个方向冲刺,他总能稳稳地用骑枪格挡,甚至好几次险些挑中莱姆的铠甲缝隙。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莱姆便气喘吁吁地败下阵来,肩头的铁甲被骑枪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下一个!”海因里希高举骑枪,朝着奥托的队伍挑衅道,“还有谁?莫不是这群所谓的精锐,就这点本事?”
队伍里的将士们纷纷怒目圆睁,一个个拍马就要上前,却都被奥托拦住。他看着接连败下阵来的布洛克和莱姆,又看向海因里希那标准的骑士冲刺姿势——身体前倾、腰腹发力、骑枪与马背呈一条直线,这是经过数十年严格训练才能练就的技巧,绝非他们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能比的。
“都退下。”奥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翻身上马,握紧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骑枪。这柄枪没有华丽的装饰,枪杆上甚至还有几道裂痕,却是他从鹰嘴谷一路带到亚琛的伙伴。
海因里希看到奥托出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怎么?终于轮到你这个首领了?希望你别像你的手下一样不堪一击。”
奥托没有说话,只是催动战马。他没有用布洛克那种悍不畏死的直冲,也没有用莱姆那种迂回的战术,而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目光死死锁定海因里希的胸口。
两匹战马越来越近,尘土飞扬,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碰撞的两人身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两道身影错马而过。
海因里希的骑枪被震得微微偏斜,他勒住马缰,惊讶地看向奥托。只见奥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虎口同样渗出了鲜血,但他的骑枪依旧稳稳地握在手中,战马也没有后退半步。
“你……”海因里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你的冲枪术……和那些野路子不一样。”
奥托没有回答,只是调转马头,沉声道:“再来。”
这一次,两人都使出了全力。战马疾驰,骑枪破空,两道银光再次碰撞在一起。这一次,奥托没有硬接,而是借着战马的冲力,手腕微微一转,骑枪擦着海因里希的骑枪划过,险些刺中他的肩甲。
海因里希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躲闪,这才堪堪避开。他看向奥托的目光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凝重:“你到底是谁?你的冲枪术,绝非山匪能拥有的。”
奥托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催动战马。
两人你来我往,足足缠斗了数十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周围的贵族子弟早已看呆了,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一边倒的碾压,却没想到这个来自黑风寨的首领,竟能和海因里希打得不相上下。
最终,两人同时勒住马缰,停在了场地中央。海因里希的喘息声粗重,银白的铠甲上沾满了尘土,而奥托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没想到……”海因里希看着奥托,语气复杂,“你们这群乡巴佬里,竟然还有你这样的好手。”
奥托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低声用汉语骂了一句:“孺子可教,总算不是个彻底的草包。”
海因里希又一次听不懂,只觉得这话语气颇为赞赏,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承认,你的冲枪术很厉害!不过,你手下的那些人,还差得远呢!”
奥托没有理会他的话,转头看向身后的将士们。布洛克和莱姆低着头,脸上满是羞愧。其他的将士们也都沉默着,他们终于明白,那些贵族骑士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不堪一击——他们的冲枪术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是在无数次的演练和实战中打磨出来的,远比他们这些野路子要精湛得多。
“看到了吗?”奥托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外响起,“这就是差距。我们在鹰嘴谷练的是杀人的技巧,而他们练的是战场的技艺。想要在帝国军里站稳脚跟,光靠悍勇是不够的。”
布洛克抬起头,攥紧了拳头:“奥托哥,我明白了!我们要学!学他们的冲枪术,学他们的骑术,总有一天,我们要让这群贵族崽子知道,我们黑风寨的弟兄,不比他们差!”
莱姆也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海因里希看着他们的互动,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话语,却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他笑了笑,收起了骑枪:“你们这群人,倒是有点意思。虽然出身卑贱,但骨子里的血性倒是不错。或许……你们也未必就不能进骑士营。”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着骑士营的方向走去,留下了一个挺拔的背影。
奥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身后的两百名将士,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他知道,这场比试,输的是弟兄们,赢的却是他们的未来——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差距,也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风再次吹过招兵营,青色的骑士旗依旧猎猎作响,但这一次,奥托的心中不再有愤怒和不甘,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