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紧绷气息的混合味道。姜莱在一位女警的陪同下来到询问室。负责此案的赵警官说明情况后,姜莱点了头。
几分钟后,她走进审讯室。姜成戴着手铐坐在对面,见她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堆起满脸的懊悔与哀求。
“姐……姜莱姐,你可来了!”他往前探了探身,手铐哗啦作响,声音刻意放得又低又软,带着哭腔,“我知道错了,姐,我真知道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可……可你得信我,一开始我真没想搞这么大!”
他急切地看着姜莱,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动容,但姜莱只是平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淡漠。
“网上那些话……那些骂你的,是我听了别人的主意,找了点人,想……想把事情闹大点。”姜成咽了口唾沫,语速很快,像是在坦白争取宽大,“我就是想着,舆论起来了,你心烦,压力大,我……我再去找你,说我能想办法帮你平息一点,你好歹……好歹能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给我点辛苦钱……我就是想弄点钱花,我没想真害你啊姐!”
他观察着姜莱,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心里发急,声音更低了,带着推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可我没想到周朵她……她疯了啊!她进了万物,见了那个温总,就跟中了邪似的!回来天天念叨,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她看你跟温总合作,心里那叫一个恨!我都劝她,说弄点钱就算了,别太过。可她听吗?她鬼迷心窍了!觉得只要你们合作的项目出了事,温总怪你,你们闹翻了,她就有机会了……她、她居然敢去动你们送来的材料!我是真不知道她会干这种蠢事!我要知道,我打死也不能让她这么干啊!”
他终于把最关键的部分——周朵的动机和擅自行动——推了出去,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姜莱,脸上混合着恐惧、哀求,还有一丝侥幸:“姐,你看,我真没想害人,更没想搞出这么大事故!我就是一时糊涂,想捞点小钱……主要都是周朵,她嫉妒心太重,又对温总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才闯下这弥天大祸!她活该!可我……姐,你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我没真想害你的份上,你跟警察说说,帮我求求情,行不行?我保证,以后绝对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从犯,一个被周朵牵连的、一时贪心但罪不至死的人,把所有的恶意和主要罪责都推给了周朵对温言那“不该起的心思”。
姜莱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审讯室里只剩下姜成粗重的呼吸声,她才开口,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该怎么做,法律有规定。你们做了什么,就承担什么。”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冰冷地陈述一个事实——法律的裁决,与她个人的态度无关。
姜成脸上那副精心伪装的可怜和推诿瞬间冻结,然后龟裂。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姜莱会如此干脆,连一句多余的质问或情绪都没有。
“姜莱!”他猛地拔高声音,之前的哀求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拒绝后的羞恼和不敢置信,“你就这么绝情?我都说了我不是主犯!是周朵那贱人干的!我都这么求你了,你连句话都不肯帮我说?你还是不是人?!”
姜莱已经站起身,不再看他,对一旁的赵警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示意自己这边结束了,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姜莱!你个冷血动物!白眼狼!”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的背影,姜成最后一丝侥幸也崩塌了,彻底暴怒,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死死按住,只能扯着脖子歇斯底里地咒骂,“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我们姜家捡来的野种!你等着!这事儿没完!等我出来,我——”
污言秽语被厚重的房门隔绝,迅速减弱,终不可闻。
姜莱步出警局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下眼,方才审讯室里那些充满算计、推诿和最终爆发的恶意,仿佛带着黏腻的寒意附着在皮肤上,但很快就被炙热的阳光蒸腾掉些许。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滑至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温言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
姜莱拉开车门坐进去。清爽的空调风夹杂着熟悉的雪松气息,迅速驱散了从警局带出的那股浊气。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沉默在车厢内弥漫,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压抑。
“他怎么说?”温言目视前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说,网上黑料是他弄的,想借此要钱。周朵进万物后,对你有了心思,嫉妒,才私下动了材料,他不知道,也拦不住。”姜莱语速平稳地复述,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让我帮忙求情,我拒绝了。”
温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那个“心思”和“嫉妒”,像两根细刺。他知道根源的丑恶不在于此,但听见自己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成为他人犯罪的理由,并再次将姜莱拖入泥沼,一股冰冷的怒意和难以言喻的窒闷还是堵在了心口。
“对不起。”这两个字很沉。为这无妄的牵连,为这因他而起的、针对她的无端嫉恨与灾难。
姜莱偏头看向窗外,城市的街景在眼前流动。“跟你无关。”她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透彻,“没有你,也会有别的借口。他们只是需要恨我,也需要一个看起来值得抢夺的‘战利品’,来为自己的不堪正名。你恰好成了那个‘战利品’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况且,就算没有周朵这份心思,姜成也会用别的法子。贪欲是源头,别的都只是催化剂。”
温言侧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里,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望着窗外,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旷。那是一种彻底抽离、不再被其牵动情绪后的平静,却也透着一丝沉重的疲惫。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更多,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方向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化作更沉静的守护。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鸣。车子载着两人,向着前方未知的街巷驶去,将身后警局的喧嚣、咒骂,以及那摊令人作呕的烂泥,彻底抛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