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科技的事故调查组效率极高。
爆炸发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一份详尽的内部调查报告已经放在了温言的办公桌上。报告冰冷的技术语言背后，是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孟子浩站在办公桌前，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疲惫与愤怒：“温总，基本可以确定了。事故的直接原因，是莱文送来的那批载体材料中，混入了微量的三甲基铝——一种极强的路易斯酸催化剂，也是我们中试反应中绝对禁止存在的杂质。它在特定温度和压力下，会与材料中的活性酯键发生剧烈聚合反应，释放大量热量，导致压力失控。”
“混入的途径？”温言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落在报告的关键段落。
“不是莱文的生产环节。”孟子浩肯定地说，“我们对同批次莱文自留样、以及他们仓库剩余原料做了平行检测，全部合格。问题出在材料送达我们公司之后。”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是物流记录和监控时间轴。“上周三下午三点二十，莱文的物流车抵达。前台签收，确认外包装完好。按照流程，材料应直接由仓库专员接手，转运至危化品暂存库。但监控显示，当天仓库专员因另一批紧急到货被临时调走，材料在前台寄存区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
温言抬眼：“前台谁值班？”
“周朵。”孟子浩吐出这个名字，将几张放大的监控截图推到温言面前。“看这里，三点二十五分，她离开前台，走到寄存区。背对摄像头，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莱文材料箱放置的角落，“停留了大约两分钟。手部有动作，但因为角度和货架遮挡，看不清具体做了什么。三点二十七分，她返回前台。三点四十，仓库专员赶到，将材料运走。”
“两分钟，足够用注射器将少量液体注入包装缝隙。”温言盯着截图里那个模糊的侧影。周朵，那个新来不久、总是化着精致妆容、看人时眼神有些飘忽的前台。
“我们检查了事故后残留的包装材料，”孟子浩继续道，“在其中一个箱体的侧边胶带下，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刺孔，周围有微量三甲基铝残留。这种化合物常温下是液体，易挥发，腐蚀性强。我们实验室只有合成部偶尔会用到，保存在严格的管控柜中。但上周，合成部报失了一小瓶（10ml）三甲基铝，登记用途是‘实验损耗’，但经手人签字……是合成部一个助理研究员，而这个人，”他顿了顿，“是周朵的高中同学，也是介绍她来万物做前台的那个‘朋友’。”
线索串成了线。
“那个助理研究员呢？”
“已经控制住了。他承认周朵前几天找他哭诉，说想在朋友面前炫耀，想拍几张‘在高端实验室工作’的照片，求他带点‘看起来厉害’的化学品小瓶子当道具。他一时糊涂，偷拿了一小瓶三甲基铝给她，事后害怕，就以‘实验损耗’平了账。他坚称不知道周朵要用来做什么，以为她早就扔掉了。”
“周朵现在在哪？”
“还在前台岗位。她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孟子浩语气带着一丝讽刺。
温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上。个人动机，内部管理漏洞，阴差阳错的时间空档，酿成了这场大祸。与莱文的技术无关，与姜莱的管理无关。但这结果，同样沉重。
“报警吧。”温言合上报告，声音冷冽，“提供所有证据，包括监控、物流记录、化学品流失报告、以及那名助理研究员的口供。申请对周朵的正式刑事拘留。”
“是。”孟子浩应下，又问，“那莱文和姜总那边……”
“我亲自跟她说。”温言站起身，拿起外套，“在警方行动前，消息仅限于调查组。稳住周朵，别让她察觉。”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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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文生物，姜莱刚刚结束一个紧急电话会议。网络上的黑料依旧沸沸扬扬，虽然报警并发布了声明，但舆论的发酵需要时间。更让她悬心的是万物的事故。周明远那边对内部流程的彻查已经完成，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所有证据都指向材料在离开莱文后出了问题。这意味着，调查的压力和方向，完全转向了万物内部，也转向了……她和温言之间那根刚刚重新连接、却依然脆弱的信任纽带。
手机屏幕亮起，是温言的来电。
姜莱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接起：“喂？”
“姜莱，”温言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但异常清晰，“事故原因，初步查明了。”
姜莱屏住呼吸。
“与莱文提供的材料本身无关。是有人在材料送达万物后，故意掺入了杂质。”温言语速平稳，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嫌疑人锁定了，是我们新来的前台，周朵。”
周朵？这个名字让姜莱怔住。那个……四姑的女儿？她竟然在万物？还做了前台？
“证据确凿，已经报警，警方很快会采取行动。”温言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抱歉，是我们内部管理疏忽，给了她可乘之机，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受伤员工的赔偿，设备的损失，万物会承担主要部分，但……终究是因我们而起。”
他的道歉没有推诿，坦承了己方的责任，甚至主动提出了承担损失。这并没有让姜莱感到轻松，反而心猛地一沉。不是因为要担责，而是因为“周朵”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她拼命想摆脱的过去，正以最丑陋的方式，缠绕上来，并伤害到了她最珍视的合作和……人。
“她……为什么？”姜莱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温言的声音更沉了些：“根据现有证据和关联人员口供，她向同事骗取危险化学品，动机可能涉及个人恩怨和……不当企图。详细情况，等警方审讯后会更清楚。但这件事，本质上是针对你个人的恶性行为，利用了我们的合作渠道。”
个人恩怨。针对她。
姜莱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周朵小时候那张总是带着讨好又藏着嫉妒的脸，闪过姜家那些冰冷嫌弃的眼神。原来，即使她飞得再高，走得再远，那些泥沼里的触手，依然能猝不及防地伸出来，企图将她拖回深渊，甚至不惜毁掉她拥有的一切。
“温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的……我的家庭问题，波及到了万物，连累了你们的员工和项目。所有的损失，莱文绝不会逃避，我们会负责到底。这是原则。”
“现在不是划分责任的时候。”温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先配合警方把事情弄清楚，控制住嫌疑人。其他的，以后再说。你……”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现在在哪里？身边有人吗？”
“我在公司，沐沐在。”姜莱回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句简单的询问，微微松动了一丝。
“好。警方可能会联系你配合调查，关于周朵和你的关系。如实说就行。”温言交代，“另外，在警方正式通报前，这个消息不要对外透露。网上的舆论，暂时不用理会，等真相大白，它们会不攻自破。”
“我知道。”姜莱顿了顿，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在查清真相后的第一时间告知，谢谢你在这种时候，依然保持着冷静和担当。
“应该的。”温言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姜莱心上，“我还有事要处理，晚点再联系。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姜莱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静立了很久。窗外阳光炽烈，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
周朵。竟然是周朵。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沐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担忧：“莱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我没事。”姜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沐沐，帮我联系最好的律师，不是处理名誉侵权的那种，要擅长刑事和经济案件。另外，准备一份详细的说明，关于我……和姜家，尤其是和周朵的关系。不用渲染，客观陈述事实就行，可能用得上。”
沐沐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姜莱严肃的表情，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姜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天空上。
风暴的源头已经找到，虽然丑陋不堪，但至少不再是未知的庞然大物。接下来，是面对，是清算，是彻底斩断这些腐朽的牵连。
而温言……他在风暴的那一头，和她一起面对着这片狼藉。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姜莱接起。
“请问是姜莱女士吗？这里是XX区公安局刑侦支队，关于万物科技实验室爆炸案，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请您方便时来一趟支队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