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泄力

  • 赴将来
  • 荞荼
  • 4519字
  • 2026-01-10 21:24:53

警方在获取姜成的最新供词,并与周朵、以及那名提供催化剂的助理研究员进行交叉审讯和证据比对后,整个案件的脉络终于彻底清晰。官方发布了简要通报,确认“万物科技实验室事故”系人为故意破坏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周某(女,22岁)因个人情感纠纷及嫉妒心理,利用工作便利获取并投放危险物质,造成重大安全事故及严重人身财产损失;同案人员姜某(男,23岁)涉嫌策划并实施网络诽谤、敲诈勒索未遂。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通报措辞严谨,但关键信息明确:事故根源是个人犯罪,与莱文科技提供的材料本身无关。

这纸通报像一道分水岭,将之前甚嚣尘上的、针对姜莱个人及莱文公司的种种恶意揣测和质疑,骤然劈开。舆论风向瞬间逆转。

“我的天,真是刑事犯罪!还是因为感情纠纷和嫉妒?这动机太恶毒了!”

“之前那些黑姜莱的帖子,果然是买的水军!就是为了敲诈!”

“所以莱文是无辜的?材料没问题?那受伤的工程师和损失的设备……”

“官方都定性了,是那个前台个人行为。不过万物科技的管理肯定有漏洞,不然怎么能让她得手?”

“姜莱也太惨了,被这种亲戚盯上,从网上黑到现实破坏,简直无妄之灾。”

“只有我注意到通报里‘个人情感纠纷’这个说法吗?嫉妒谁?因为谁?”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细思极恐。内部消息,那个周朵暗恋温言。”

“卧槽,所以是因爱生恨,报复情敌(自以为的)?这也太疯了!”

网络上的讨论沸沸扬扬,有对犯罪者的声讨,有对受害者的同情,也有对万物内部管理的质疑。但无论如何,压在姜莱和莱文头上的“技术瑕疵、急功近利导致事故”的罪名,算是被摘掉了。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麻烦结束,而是进入了另一个更为复杂、需要理性与担当去面对的阶段。

莱文生物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不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姜莱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法务和财务部门连夜赶出来的初步评估报告。

“根据目前情况,以及我们与万物科技沟通的意向,虽然事故主要责任在于周朵个人及万物内部管理,但材料毕竟是我方提供,且在合作项目框架内出的事。”负责法务的董事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从道义和维持长期合作关系的角度,我们恐怕很难完全撇清。万物那边,温总虽然至今没有提出任何赔偿要求,但损失是实打实的。我们主动提出承担一部分,或许更有利于后续。”

财务总监接着道:“初步估算,三名重伤工程师的后续治疗、康复、以及可能的伤残补偿,是一笔巨额费用。损毁的精密仪器,市价超过三千万。即使我们只承担一部分,比如百分之三十,加上我们自身在事故调查、舆论应对、项目停滞上的损失,对公司现金流会是极大考验。刚刚有起色的B轮融资计划,恐怕要搁置,甚至已有意向的几家可能会退缩。”

另一位董事叹了口气:“这次真是无妄之灾。但事已至此,我们必须面对。姜总,你的意见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莱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镇定。

“该我们承担的部分,一分不会少。”她开口,声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责任和底线。三位工程师是无辜的,他们因为与我们相关的项目受重伤,我们必须负责到底,用最好的条件治疗、补偿。与万物的合作,是基于信任。事故发生在他们的环节,但根源的恶意是针对我而来,合作项目本身也因此受损。于情于理,莱文都应做出姿态,共担损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至于融资,计划调整,但不必取消。将这次事故的真相、我们的应对、以及主动承担责任的方案,坦诚地告知现有及潜在投资人。愿意相信我们、认同我们处事原则的,自然会留下。被吓跑的,也并非我们需要的合作伙伴。危机也是检验。”

她看向财务总监:“联系保险公司,启动相关理赔程序,最大限度减少损失。同时,重新做一份详细的财务预案,包括最坏情况下的资金安排。我们必须保证公司核心研发和运营不受影响。”

“另外,”她转向法务,“以公司名义,准备一份正式的函件发给万物科技,阐明我们对事故的立场,表达对受伤员工的深切慰问,并初步提出我们愿意承担部分善后费用的意向。具体比例,可以协商。态度要诚恳,但条款要清晰。”

安排有条不紊,冷静而果断。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推诿塞责,只有直面问题、解决问题的清晰思路。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似乎因为她的这份沉稳而松动了一些。

几乎在莱文董事会结束的同时,万物科技也在召开高层会议。气氛同样严肃。

孟子浩汇报了事故最终的技术调查报告,以及内部安全审计发现的十几个重大隐患和流程漏洞。温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风暴。

“管理责任,无可推卸。”温言在报告结束后,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在座的人心头一凛。“所有漏洞,限时整改。安全流程,全面升级。相关责任人,该处理的处理。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借口。”

陈然汇报了与警方的对接情况,以及事故对外通报后的舆论反馈。“目前舆论主要转向谴责犯罪者和质疑我们内部管理,对莱文和姜总的质疑基本平息。但关于赔偿和后续合作,外界很关注。”

温言沉默片刻,看向吴未:“莱文那边有什么动向?”

“刚刚收到莱文董事会秘书的电话,说姜总召开了紧急会议,初步形成了一些意见,稍后会发正式函件过来。听语气,他们似乎有意主动承担部分责任。”吴未回答。

温言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随即展开。“等他们的函件。关于赔偿,”他看向众人,“事故根源在我们内部管理失控,主要责任在我们。莱文是受害方之一,没有理由让他们为我们的漏洞买单。三位受伤员工的全部治疗、补偿费用,由万物承担。损毁设备的损失……”他停顿了一下,“我会向董事会说明,由公司承担。与莱文的合作项目,在完成安全整改和评估后,是否继续、如何继续,再议。但一应损失,不应转嫁。”

“温总,这……”有董事想开口,毕竟数千万不是小数目。

“这是原则问题。”温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们自己犯了错,却要让合作伙伴分担损失,以后还有谁敢与万物合作?信誉比钱重要。”

会议结束后,温言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事故的完整报告,另一份是刚刚送达的、来自莱文科技的正式函件。函件措辞严谨得体,表达了慰问、阐明了立场,并提出了愿意分担部分费用的具体方案,比例甚至比温言预想的还要有诚意。

他看着那份方案,眼前却浮现出姜莱在警局外略显疲惫的侧脸,以及她坐在车里,用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旷的语气说“跟你无关”时的样子。

她总是这样。冷静,清醒,独自承担一切。哪怕是被最亲近的人以最不堪的方式伤害,哪怕是无辜被卷入如此巨大的麻烦,她最先想到的,依然是划清责任,承担她认为该承担的部分,不拖累,不依赖。

这种独立和坚韧让人心疼,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触及的距离。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按下内线:“陈然,进来一下。”

当天傍晚,两份几乎同时发出的公函,分别放在了姜莱和温言的办公桌上。

莱文收到的,是万物科技的正式回函。回函感谢了莱文的慰问和表态,但明确拒绝了莱文分担经济损失的提议。万物承认自身管理责任,表示将全额承担事故造成的一切人身和财产损失,并已启动内部整改。同时,函件提出,希望双方在完成必要的安全评估和流程核查后,能尽快重启合作项目前期技术交流,并附上了一份初步的技术复盘和后续风险评估计划草案。

而温言收到的,除了莱文那份重申合作诚意、但坚持应在道义上做出补偿的回复外,还有一张没有署名、但字迹熟悉的便签,是陈然悄悄放进他外套口袋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晚上八点,实验室旧址。如果你愿意来。”

实验室旧址,指的是他们最初合作时,经常一起讨论问题的那间小会议室。后来公司扩建,那间会议室很少用了,但那里承载了项目最初许多纯粹的、充满激情的时刻。

晚上八点,温言推开那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会议室的门。里面没开大灯,只有会议桌一端亮着一盏柔和的台灯。姜莱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些文件。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她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散地绾在脑后,卸去了白天所有的盔甲,在昏黄灯光下,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很静。

“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温言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怎么约在这里?”

“这里安静。”姜莱拿起手边一个保温杯,推到他面前,“罗汉果茶,润润喉。你最近说话多,声音有点哑。”

很平常的举动,很细微的观察。温言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小小的暖意轻轻撞了一下。他接过杯子,握在手里。“谢谢。”

两人之间隔着会议桌,灯光只照亮中间一片。沉默了片刻,姜莱先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函件上:“为什么拒绝?你知道,莱文承担一部分,是应该的,也能让外界看到我们的态度。”

“不需要。”温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万物的错,万物担。这是底线。你的态度,在第一时间配合调查、坚定报警、厘清真相时,就已经足够清晰了。不需要用钱来证明。”

姜莱抬眼看他。灯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沉静,也……更加难以捉摸。

“可这次的事,终究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周朵不会进万物,也不会……”

“姜莱。”温言打断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如此清晰、沉稳地叫出她的全名,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我说了,跟你无关。犯罪的是他们,管理失职的是万物。不要把别人的罪恶,扛到自己肩上。你不欠任何人,尤其是,不欠我。”

他的话语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砸散了姜莱试图维持的、用来划分责任的冷静外壳。她怔怔地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至于合作,”温言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项目安全评估完成,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你觉得……有顾虑,或者需要时间,暂停或者调整,都可以。决定权在你。”

他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没有以受害方的身份施压,也没有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要求继续,只是将可能的方向摊开,任她抉择。

这种全然尊重、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姜莱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委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温言,我……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从小被欺凌、侮辱、虐待,小小人儿的无助和破碎不堪细密的涌上心头的累。

温言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显得异常柔弱的脖颈,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胸腔里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然后,非常非常轻地,抬手,落在了她的发顶,揉了揉。

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笨拙而坚定的温柔。

“累了,就休息。”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她耳边,带着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我在这儿。”

姜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缓缓地、松懈地靠向了椅背。她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抬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睫下滑落,迅速洇入衣料,消失不见。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而这间狭小昏暗的旧会议室里,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两个疲惫却终于得以靠近、互相依偎着汲取力量的灵魂。喧嚣与恶意被隔绝在外,此刻,只有沉默的陪伴,和无声流淌的、足以抚平一切创痕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