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纸是小学作业本撕下来的,格子线都还在。
大伯捏着笔,趴在破旧的方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用力很深,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院子里其他人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指导”。
“写清楚!写清楚以后她管妈,生老病死都是她的事!”
“对,还有,咱们以后两不相欠!”
“再加一条,她以后要是混好了,也不能忘了咱们的恩情……”
“呸,她能混好?你看她那样。”
姜成蹲在门槛上打游戏,手机里传出打打杀杀的音效。他头都不抬,插了一句:“写她以后不许回来要钱。”
大伯抬头瞪他:“就你话多!”
但还是写了进去。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姜莱自愿承担照顾奶奶的全部责任,姜家四兄妹及后人不再负有任何赡养义务;自签字之日起,双方权利义务两清;姜莱日后无论贫富,不得再向姜家索取任何财物或帮助。
“来,按手印。”大伯把印泥推过来,红得像血。
我伸出拇指,沾了印泥,在“姜莱”两个字旁边按下去。指印清晰地拓在纸上,纹路一圈一圈,像某种命运的烙印。
大伯满意地吹了吹纸,折好,揣进裤兜。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莱莱,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四姑在旁边阴阳怪气:“可不是嘛,咱们总算甩掉这个包袱了。”
二伯灌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扔,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刺耳。
奶奶一直站在堂屋门口。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暗下去。
“我去给奶奶收拾东西。”我说。
“有啥好收拾的?”三姑嗑着瓜子,“就几件破衣服,一个用了十几年的铺盖卷。你要就拿走,不要就扔这儿。”
我走进堂屋。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15瓦的灯泡悬在房梁上。家具都是老物件,漆都掉光了。奶奶的床在屋子最里面,蚊帐洗得发白,打了几个补丁。
她跟进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青筋凸起。
“莱莱,”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真要带我走?”
我点头:“真带。”
“可你……”她看着我身上的旧衣服,眼圈红了,“你在外面,是不是过得很苦?”
我没回答,只是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套换洗的衣服,布料硬得像纸板;一双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还有一个小木匣子,锁都锈死了。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奶奶摸着木匣子,“他说,等你长大了给你。”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编织袋,拎起来:“走吧。”
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大伯母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二伯回屋睡觉,鼾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三姑四姑坐在院子里继续嗑瓜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姜成还蹲在门槛上。我扶着奶奶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走了就别回来了,扫把星。”
奶奶身子一僵。
我握紧她的手,没回头。
走出院子,走上土路。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疏地挂在天上。远处的古镇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游客的喧闹。
奶奶走得很慢,一步一喘。我半扶半抱地撑着她,编织袋挎在肩上,帆布包背在背后。
“我们去哪儿?”她问。
“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回BJ。”
“BJ……”她喃喃重复,“那么远。”
坐上早就叫好的车子,来到一家民宿办理好入住,照顾好奶奶睡下,我的思绪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