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院子里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十几个人挤在这片不大的水泥地上。塑料凳不够坐,有人蹲在墙角,有人靠在柴堆上。地上散着瓜子壳、烟头、小孩啃剩下的玉米芯。
所有眼睛转过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我一个个认过去。
屋檐下蹲着抽烟的是大伯。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汗衫,领口松垮垮的。看见我,他眯起眼睛,那眼神像在辨认一件丢了很多年、突然又出现的旧物。
“哟,”他开口,烟嗓沙哑,“姜莱?”
二伯从矮凳上站起来。他比大伯壮实,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手里攥着半瓶白酒,瓶身上的标签都磨花了。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磨破的鞋尖和洗得发白的裤脚上停留。
“真是你啊?”他声音粗嘎,“咋突然回来了?”
三姑坐在唯一一把竹椅上,翘着腿。她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正嗑得利索。看见我,动作没停,只是呸一声吐出壳。
“还知道有这个地方啊。”她说。
四姑反应最大。她原本正叉着腰和大伯母争论什么,脸涨得通红。一看见我,她立刻转过身,几步冲过来拽我胳膊。
她手劲真大。手指像铁钳,指甲掐进我肉里。
“哎哟我的天!”她嗓门尖得刺耳,“姜莱?你咋回来了?你这——你这穿的是啥?”
她扯我袖子,翻看肘关节处磨破的洞。又揪我衣领,检查领口脱线的边。
“这衣服多少年没换了?”她声音拔高,“你看看这补丁,歪歪扭扭的,自己缝的?”
我站着没动。
院子里骚动起来。
“真是姜莱?”
“她不是在BJ吗?咋突然回来了?”
“你看她那样……是不是在BJ混不下去了?”
“啧啧,当年走的时候多风光,清北大学的车来接……”
“风光啥啊,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得回来。”
大伯母凑过来。她手里捏着半截黄瓜,说话时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莱莱啊,”她脸上堆着假笑,“你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这……在BJ过得不好?”
她眼睛盯着我的衣服,像在估算这身行头值多少钱。
二伯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飞快穿梭。她头都没抬:“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让她去BJ。一个女娃娃,跑那么远干啥?现在好了,混不下去,还得回来。”
话音还没落,堂屋里冲出来个半大少年。
他个子蹿得挺高,差点撞我身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抬头看我,眼睛先是一愣,随即浮起嫌恶。
“妈,她谁啊?”他问。
二伯母拍他后脑勺:“叫姐姐!这是你姜莱姐姐!”
少年——姜成——撇撇嘴,敷衍地“哦”了一声。他染了一撮黄毛,在这个灰扑扑的院子里扎眼得很。他瞥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碍事的垃圾。
还有个更小的女孩躲在三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羊角辫扎得松松垮垮。她咬着手指,怯生生地看我。
“妈,”她小声问,“她就是那个……捡来的?”
三姑猛地捂住她的嘴。但话已经飘出来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大伯清了清嗓子。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底碾灭。然后站起来,背着手,踱到我面前。
“行了,都少说两句。”他摆摆手,“姜莱回来是好事。”
他在我面前站定,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
“不过莱莱啊,”他盯着我的眼睛,“你跟大伯说实话,突然回来,是不是……在BJ遇到难处了?”
所有眼睛都盯过来。
像十几盏探照灯。
我抬起头,视线慢慢扫过每一张脸。大伯眼睛里带着审视,二伯嘴角挂着讥诮,三姑的瓜子嗑得咔咔响,四姑还攥着我胳膊。
还有那些堂亲表亲——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纯粹看热闹。
我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又低又哑:
“工作……不太顺利。想回来看看奶奶。”
死寂。
紧接着,喧哗炸开。
“我就知道!”
“果然混不下去了!”
“早说了,BJ哪是那么好混的?”
“哎哟这下可好,还得回来吃娘家饭!”
四姑猛地松开我的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她后退两步,脸上那点虚假的热乎气散得干干净净。
二伯重新坐回矮凳,跷起二郎腿,又灌了一口酒。
三姑继续嗑瓜子,这次呸得格外用力。
只有大伯,眼睛里闪过什么。他搓了搓手,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这样啊……那你是打算,长住?”
我摇头:“看看奶奶就走。”
“走?去哪儿?”
“回BJ,再找找工作。”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大伯母凑到大伯耳边说了句什么,大伯点点头,脸上浮起那种我熟悉的笑——每次他要从别人那里拿走什么,就会这样笑。
“莱莱啊,”他语重心长,“你看,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两年腿脚不利索,下不了床;眼睛也花得厉害。这些年都是我们几家轮流照顾……”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
我站着没动。
他继续说:“你现在回来了,虽然自己过得也不容易,但做人不能忘本,对不对?我们养你这么大,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奶奶,你是不是该……”
“该我照顾。”我接过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对嘛!”大伯一拍大腿,“还是莱莱懂事!知道感恩!这样,咱们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你奶奶就归你管。我们呢,也就不操这个心了。你也别指望我们再帮你什么,咱们两清,如何?”
他说得慷慨,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我三岁时因为打翻一碗粥就把我赶出门的男人。
然后我慢慢点头:
“好。”
“痛快!”大伯转身冲堂屋喊,“老大!纸笔!印泥!”
人声再次沸腾。他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字据怎么写。像在分一件终于脱手的包袱。
我站在原地,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
院墙角落,堂屋的门帘动了动。
一只枯瘦的手掀开厚重的蓝布门帘。
奶奶站在门内,扶着门框,佝偻着背,遥遥看着我。
她老了太多。背弯得几乎对折,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干裂的土地。但那双眼睛——浑浊的、温润的、此刻盛满泪水的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她嘴唇颤动着,没发出声音。
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莱莱。
我鼻尖一酸。
就在这时,姜成打完一局游戏,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经过我身边时,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没防备,踉跄两步才站稳。帆布包掉在地上。
他斜眼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笑:
“捡来的就是捡来的,能有多大出息。”
哄笑声。
尖利的、刺耳的。
从大伯咧开的嘴里,从二伯喷出的酒气里,从三姑嗑瓜子的咔咔声里迸出来。
我弯腰捡东西。
视线开始模糊。
青石板路在眼前晃动,院子里的水泥地褪色、扭曲,变成很多年前姜家老宅的泥土地面。
那些笑声也变了调,扭曲着、重叠着,变成孩童的哄笑、大人的叱骂。
院墙在视野里坍缩。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野种!滚出去!”
“谁让你上桌吃饭的?”
“别人都欺负你,会不会是你自己的问题?”
“莱莱……要强大……”
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