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小年夜。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沙溪镇的山路上铺了厚厚一层。姜家四兄妹和他们的伴侣从老宅吃完年夜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风刮得紧,雪片子横着飞,灌进领口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快走快走,这鬼天气!”老大姜文裹紧了棉袄,嘴里骂骂咧咧。
“早知道就住老宅了。”老二姜武缩着脖子。
三妹姜雪挽着丈夫的胳膊,嘀咕:“妈也真是,非得赶我们走……”
四妹姜雨走在最后,她丈夫是个沉默的木匠,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木匠。
就在快要走到岔路口时,一阵微弱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像是猫叫,又不像。
“什么声儿?”姜雪停下脚步。
众人侧耳听。风声里,那声音断断续续,细若游丝。
姜文皱眉:“野猫吧?赶紧走。”
可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清晰了些——是婴儿的啼哭。
周木匠第一个走过去。他拨开路旁枯黄的茅草,看见一个竹篮。篮子里塞着破旧的棉絮,裹着个小小的、冻得发紫的婴儿。
“是个孩子!”他惊呼。
其他人围过来。煤油灯凑近一照,婴儿嘴唇乌青,哭声已经弱得快听不见了。
“谁家这么缺德?大冷天扔这儿?”姜武啧了一声。
姜雪往后退了一步:“别碰!万一有病呢?”
“就是,快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姜文转身要走。
周木匠没动。他看着那孩子,婴儿的眼睛半睁着,黑溜溜的,正好与他对视。
“还活着呢。”他说。
“活着也跟咱们没关系!”姜雪拽丈夫,“快走,冻死了!”
周木匠犹豫了一下,却伸手把婴儿抱了起来。棉絮散开,孩子只裹着一层薄布,冻得浑身发颤。
“你干什么?”姜文瞪他。
“好歹是条命。”周木匠把婴儿裹进自己棉袄里,贴着胸口暖着,“带回去给爹娘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姜文发了话:“行吧行吧,带回去。反正爹娘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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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里,姜家老两口还没睡。
门被推开,风雪灌进来。周木匠抱着婴儿快步走到火塘边:“爹,娘,路上捡的。”
姜母“哎哟”一声扑过来,接过孩子。婴儿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微弱地抽噎着。
“造孽啊……这么冷的天……”姜母眼眶红了,赶紧解开自己衣襟,把孩子贴在心口暖着。
姜父蹲下来看,眉头紧锁:“谁家的?”
“不知道,就扔在路边。”姜文说,“要我说,明天送派出所去。”
“送什么派出所?”姜母瞪他,“这么小的孩子,送去能活吗?先喂点米汤。”
她手忙脚乱地去熬米汤,姜父打下手。四个儿女站在一旁,脸色各异。
婴儿喝了点温热的米汤,终于缓过来,小声哭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像只小猫。
姜母抱着孩子,越看越喜欢:“长得怪俊的……是个女娃。”
姜父抽着旱烟,半晌说:“先养着吧。明天我去打听打听,看谁家丢的。”
可第二天,雪封了山路。第三天,第四天……没人来认领。
孩子就这么在老宅住下了。姜母给她取了个小名叫“暖暖”,因为捡来那天太冷了。但正式起名时,姜文说:
“就叫姜莱吧。莱,田边野草,好养活。”
后来姜雨问:“大哥,这名字有啥讲究?”
姜文弹弹烟灰:“捡来的野草,还能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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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莱在姜家老宅住了下来。
姜母一点一点把她喂活。用米汤,用羊奶,用所有能找来的营养。孩子生命力顽强,居然一天天胖起来,小脸圆润了,眼睛也有神了。
说来也怪,捡到姜莱半年后,结婚多年没动静的老大媳妇怀孕了。
又过几个月,老二媳妇也怀了,还是双胞胎。
一年内,姜雪、姜雨相继怀孕。
姜家老宅一下子热闹起来。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尿布晾满了院子。姜母忙得脚不沾地,又要照顾亲孙子孙女,又要照顾姜莱。
姜莱两岁时,姜家已经添了五个孩子。
姜父抱着姜莱,对姜母说:“这女娃,是咱家的福星。”
姜母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那四兄妹不这么觉得。
饭桌上,姜文率先开口:“爹,妈,现在咱们都有孩子了,这姜莱……总不能一直你们养着吧?”
姜武附和:“就是,五个娃都养不过来,再加一个……”
姜雪撇撇嘴:“当初我就说别捡别捡,现在好了,多了张嘴。”
姜雨没说话,只是低头喂自己女儿吃饭。
姜父沉默了很久,烟一袋接一袋地抽。最后说:
“轮流吧。每家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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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莱三岁那年春天,开始了第一次“搬家”。
姜母给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服,一条破毯子。她蹲下来,给姜莱系好扣子,声音哽咽:
“莱莱,去了大伯家,要听话……要勤快……”
姜莱点头,其实不太懂。
大伯母来接她。牵着她走,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大伯家,她指着厨房角落:“以后你睡那儿。”
那是个堆柴火的角落,铺了点稻草。晚上老鼠在头顶跑来跑去,吱吱叫。
姜莱要做很多事:扫地、喂鸡、看孩子。大伯家的儿子比她小一岁半,但胖乎乎的,很调皮。他抢姜莱的玩具——其实姜莱没什么玩具,只有奶奶用碎布缝的一个布娃娃。他把布娃娃扔进猪圈,姜莱哭着去捡,被他推倒,摔了一身泥。
大伯母看见,不是骂儿子,是骂姜莱:
“哭什么哭!这么点事都干不好!晚饭别吃了!”
姜莱真的没吃晚饭。饿着肚子坐在门槛上,看他们一家三口在屋里吃饭,灯光暖黄,笑声传出来。
半年后,轮到二伯家。
二伯母生了双胞胎,忙得焦头烂额。姜莱要照顾两个婴儿,换尿布,喂米汤。有一次,其中一个吐奶吐了她一身,二伯母一巴掌扇过来:
“笨手笨脚!衣服弄脏了你洗啊?!”
姜莱洗。在冬天的井水边,手冻得通红,裂开口子。
三姑家最可怕。
三姑夫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不是打姜莱,是打三姑。但三姑挨了打,就把气撒在姜莱身上。她用藤条抽她,抽出一道道红痕,还骂:
“扫把星!看到你就来气!”
姜莱不敢哭。哭了打得更狠。
四姑家……四姑家好些。周木匠是个沉默的人,他很少说话,但有时候会偷偷塞给姜莱半块糖。只是四姑总是盯着姜莱,像盯着一个贼。
“离我家宝贝远点,”她说,“别带坏她。”
周朵那时候才几个月大,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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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姜莱上学了。
学校在邻村,要走三里路。姜母用碎布给她缝了个书包,姜莱很珍惜。
但第一天,书包就被扯坏了。
几个男孩围住她,领头的叫姜武——二伯的双胞胎儿子之一。他揪着姜莱的辫子:
“野种也配上学?”
他们把书包抢过去,踩在泥地里。书撕了,作业本扔进水沟。
姜莱跪在水沟边,一本一本地捞。纸湿透了,字迹晕开,像哭花的脸。
老师看见了,问:“谁干的?”
全班安静。没人说话。
老师看着姜莱,叹了口气:“姜莱,以后自己小心点。”
姜莱没说话,只是把湿透的书本塞回书包。那天放学,她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哭。到家时,眼睛肿得像桃子。
姜母看见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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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姜莱长开了。
所有人都说她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睫毛又长又密。成绩也好,永远是年级第一。
但这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女生的嫉妒,男生的骚扰。她的课本总是不翼而飞,凳子上被涂胶水,校服后背被笔画上难看的图案。
有一次,几个女生“不小心”把她推下楼梯。她滚下去,额头磕破了,血糊住眼睛。她们站在上面笑:
“哎呀,真不好意思,没看见~”
老师把她送到医务室,校医包扎的时候,班主任来了。她说:
“姜莱,为什么别人总欺负你?是不是你自己也有问题?”
姜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只是更用力地学习。凌晨四点起床背书,深夜十二点还在做题。成绩单上的分数是她唯一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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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冬天,爷爷病倒了。
医院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姜莱的手,手在抖。
“莱莱……”他声音很弱,“爷爷……放心不下你……”
姜莱哭得说不出话。
“你要……强大起来……”他喘着气,“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改变命运……”
“奶奶……”他看向站在床尾的奶奶,“交给你了……”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葬礼上,姜家四兄妹哭得很大声。但姜莱知道,他们哭的不是爷爷,是哭给别人看。
姜莱没哭。因为爷爷说,要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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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姜莱拼命学习。
成绩一路飙升,拿到市级第一。学校开始重视她,把她当重点培养对象。霸凌渐渐少了——至少明面上少了。
2012年6月,高二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
课间,姜莱正在做题,教室外忽然一阵喧哗。
班主任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姜莱!快!出来!”
几个穿着正装的男女站在教室门口,看见她,眼睛一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姜莱同学,我们是BJ清北大学招生办的。请跟我们出来一下,有重要的事!”
姜莱懵懵地跟着他们走,来到学校会客厅。
他们表明身份,然后说:只要她能通过他们几个的考试,就可以提前一年保送清北大学。
“可以吗?”他们问。
姜莱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可以。”
试卷递过来。数学、物理、英语……她拿起笔,手在抖,但落笔很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客厅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后,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收起试卷,看了几分钟,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恭喜你,姜莱同学。你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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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小镇。
记者来了,摄像机来了。姜家老宅被围得水泄不通。
姜文姜武姜雪姜雨,全都挤到镜头前,抢着说话:
“我们养她不容易啊!”
“供她读书,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们出的?”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感恩……”
姜莱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几本书。
姜母悄悄拉她进里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
“拿着,”她塞进姜莱手里,“到BJ,自己开个户,转进去。别让任何人知道。”
姜莱翻开存折。余额:200,000.00元。
二十万。
爷爷奶奶攒了一辈子的钱。
她跪下来,抱住姜母,眼泪决堤。
“奶奶……我会来接您的……一定……”
姜母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好孩子……好孩子……”
清北大学的车来了,停在村口。姜莱在一片虚伪的拥簇中上了车。
车开动时,她回头。姜母站在老槐树下,朝她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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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画面渐渐淡去。
酒店房间里,姜莱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奶奶还在睡,呼吸平稳。
姜莱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沙溪古镇在晨雾中苏醒。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她想起签合同时,姜文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想起姜成那句“捡来的就是捡来的”,想起四姑松开手时那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们都以为她在BJ混不下去,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们不知道,那身旧衣服是她刻意穿的,那疲惫的神情是她精心演的。
他们更不知道,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女孩。
她是姜莱。
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姜莱。
转身看向床上熟睡的奶奶,姜莱轻轻握了握拳头。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们了。
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