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挣脱地心引力,冲入云层。头等舱内灯光调至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高级香氛混合的宁静气息。
文森的“精心安排”在登机时揭晓——我们三人的座位恰好呈一个小三角。我的靠窗,温言的靠走道,而文森,则“幸运地”坐在我们斜后方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欣赏”到温言的侧影,又能方便地“互动”。
空乘送来欢迎香槟和热毛巾。文森立刻端起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座椅靠背,精准地投向温言:“温总,为我们的法国之行,也为……更深入的了解,干一杯?”
温言正将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去碰酒杯,只是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旋开瓶盖,语气平淡:“飞行期间,我更习惯喝水。文森先生请自便。”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给出了一个极其敷衍的侧影。
文森碰了个软钉子,却丝毫不恼,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强的征服欲。他抿了一口香槟,碧绿的眼睛在昏暗机舱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理解,温总真是自律。对了,我听说万物科技最近在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也有布局?正巧,WS旗下一家生物制药公司在这方面有些新的发现,也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他开始试图用温言无法完全回避的“正事”作为切入点。
温言沉默了两秒,才简短回答:“具体项目由陈然和吴未负责。文森先生有兴趣,可以和他们邮件沟通。”依旧是把距离拉得远远的。
我假装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实则竖着耳朵,心里五味杂陈。文森的进攻直接而大胆,温言的防御则严密而冷淡。这种奇怪的“对峙”,让我这个知情者坐立难安,却又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尤其当文森那带着明显欣赏和兴趣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温言身上时。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空乘开始准备餐食。文森显然不打算放弃任何机会。当空乘推着餐车过来时,他立刻指着菜单上的一道前菜——法式香煎鹅肝,对空乘说:“这道鹅肝看起来不错,请给我对面的温先生也来一份,记在我账上。”他笑容可掬地对温言说:“温总一定要尝尝,这家航空公司的鹅肝选料很好,搭配的波特酒酱汁是一绝。”
温言终于转过头,正视了文森一眼。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是清晰的不赞同和一丝不耐:“谢谢,不用。我对鹅肝过敏。”这个借口生硬得明显,连我都听出来了。
文森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哦,抱歉!是我疏忽了。那温总喜欢什么?这里的牛排也不错,或者海鲜?”
“我自己会点。”温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冷意,他直接对空乘报了几样简单的食物,然后重新拿起了旁边的平板电脑,一副“请勿打扰”的姿态。
文森耸耸肩,丝毫不觉气馁,反而对我递来一个“你看他多有趣”的眼神。他开始享用自己那份丰盛的餐点,动作优雅,但目光依旧时不时飘向温言。当温言因为专注看屏幕,无意识地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时,文森的眼神会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艺术家欣赏杰作般的痴迷。
餐后,机舱灯光更暗,大部分乘客开始休息。我调低座椅,盖上毯子,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能清晰地听到斜后方文森翻动杂志的细微声响,以及……温言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似乎遇到了一阵不稳定气流,机身轻轻颠簸了几下。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姜莱?”旁边传来温言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我低声回应。
颠簸很快过去。机舱内恢复平静。我却忽然感觉到,左手边,靠近过道的那一侧,毯子似乎被轻轻往下掖了掖。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无意间的触碰。但我能分辨出,那不是空乘的手。
我的心跳蓦地快了一拍。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温言依旧保持着看平板的姿势,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动作只是我的错觉。但他的耳朵尖,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就在这时,文森的声音幽灵般地从斜后方飘来,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却又无比清晰:“温总真是细心。不过,这种颠簸很正常,不用太担心。”他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温言敲击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应文森,只是几不可查地,将身体往远离过道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一点点。
文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他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兴味更浓了。
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舷窗外已是湛蓝天空和耀眼阳光。空乘正在分发早餐。
温言早已醒来,正在用湿巾擦手,看起来清醒而整洁。文森则顶着一头稍显凌乱但更有不羁风情的金发,正试图跟空乘要一杯特调的“醒神”咖啡,眼神却已经再次锁定温言。
早餐时,文森改变了策略。他开始谈论一些法国风土人情,艺术电影,甚至葡萄酒品鉴,试图从文化兴趣层面寻找共鸣。他的知识面确实广博,谈吐风趣,如果忽略他目光中那赤裸裸的“狩猎”意味,这些话题其实很适合打发长途飞行的无聊。
温言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极其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但当文森提到戛纳电影宫附近某家百年老店的手工巧克力时,温言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家店的招牌是海盐焦糖夹心,”文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立刻趁热打铁,“甜与咸的平衡做得非常精妙。温总如果对甜品感兴趣,到了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尝尝?我知道你喜欢黑咖啡,搭配那种微苦的黑巧克力薄片应该也很不错。”
他甚至连温言喜欢黑咖啡都打听到了?我暗自心惊。
温言抬起眼,这次终于正眼看了文森几秒。他的眼神很深,带着审视,也有一丝被看穿部分喜好的不悦。最终,他只是淡淡地说:“再看吧。”
虽然没有答应,但比起之前直接的拒绝,这已经算是……松动?
文森脸上露出了一个胜利在望的、极其迷人的笑容。
漫长的飞行终于接近尾声。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蜿蜒的蔚蓝海岸线和红瓦白墙的小镇。
空乘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
就在这略显忙乱的时刻,文森忽然从自己的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越过座椅靠背,递向温言。
“温总,初次到访法国,一点小小心意。”他笑容真诚(至少看起来是),语气随意,“袖扣。简约款式,应该符合你的风格。希望你能喜欢。”
那对袖扣在机舱灯光下闪着低调而质感十足的哑光,设计确实简洁利落,品味不俗。
温言看着递到面前的盒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的不悦和抗拒达到了顶峰。他显然认为这是某种越界的、带着特殊意味的赠予(尤其是在这种语境下)。
“不必。”他的声音冷硬,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文森先生,请收回。”
气氛瞬间僵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文森依旧举着盒子的手,和温言冰冷拒绝的侧脸。
文森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碧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果然如此,更有挑战性了”的锐光。他非常自然地收回手,耸了耸肩,仿佛只是被客气地拒绝了一杯咖啡:“好吧,看来是我唐突了。那等温总什么时候有兴致了再说。”他将盒子随手放回包里,动作潇洒,没有一丝尴尬。
飞机平稳降落在尼斯蓝色海岸机场。
舱门打开,南法灿烂的阳光和潮湿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
温言第一个拿起行李,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急于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封闭空间。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先行,只是对我匆匆点了下头,便大步朝舱门外走去。
文森则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看着温言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愉悦的微笑。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低语:
“看到了吗,莱?他越是这样抗拒,越是证明他在意,他在紧张。这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他深吸一口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真正的‘交流’,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跟着人流走下舷梯,踏入法兰西的土地。阳光刺眼,而前方的路,因为这两个男人之间古怪而激烈的“交锋”,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莫名地……让人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