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知文森温言可能同行的消息，是在出发前一周的晚上。我对着摊开的行李箱犯愁，既要考虑商务会面，又要应对南法多变的天气，还要为文森暗示的“行业酒会”准备行头。
文森趿拉着拖鞋晃进来，手臂上搭着好几条花哨领带，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莱，我觉得这条爱马仕的橙红色很适合南法的阳光，你觉得呢？”
我揉了揉眉心，决定先解决更棘手的问题：“文森，有件事……温言，他可能也会一起去法国。”
文森手臂上的领带滑落在地。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碧绿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恍然大悟的灼热，最后沉淀为一种猎人发现顶级猎物踏入自己领地的、极具侵略性的兴奋。
“温言？他要去？”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兴味，“你邀请的？他答应了？”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我，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想法，“具体行程呢？航班？酒店？你们怎么安排的？”
“就……上次开会，随口提了一句。”我被他突然转变的气场弄得有些不适，低头叠衬衫，“他说如果时间安排得开，就去。算是……行业考察。”这个借口在文森此刻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更加拙劣。
文森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我的借口。他站直身体，单手抚着下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邪气的笑容。“行业考察……戛纳。”他轻声重复，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愉悦和某种势在必得的笃定，“妙啊……真是太妙了。”
“妙什么？”我皱眉看他。
他碧绿的眼眸转向我，里面跳动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算计。“莱，我的女王，你真是……无意中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机会。”他踱步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长途飞行，异国他乡，封闭的机舱，浪漫的海岸线……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深入了解一个人的环境吗？那些冷冰冰的会议室，公事公办的邮件，统统可以丢到地中海里去。”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之前还在想，在BJ，他有他的公司，他的团队，他的规矩，像只警觉又骄傲的东方猎豹，太难靠近。但现在……”他摊开手，笑容迷人又危险，“他自己走进了这场为期不短的、脱离原有轨道的旅途。这是我的主场，莱。或者说，这将是我开辟的新战场。”
我心头一凛，立刻警告：“文森！你别乱来！我们是去办正事的！而且温言他……”我想说温言可能不是他想的那种人，但文森抬手打断了我。
“放心，亲爱的莱，”他走近，拿起一条宝蓝色的领带，优雅地绕在指间把玩，眼神却锐利如刀，“我有分寸。我知道他是你的重要合作伙伴，我不会让你难做。但是……”他顿了顿，笑容加深，“追求美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也是我的自由。在这趟旅程中，我会非常‘尊重’且‘专业’地，与他进行一些必要的‘沟通’和‘了解’。毕竟，为了我们女王的项目能顺利推进，加深合作伙伴之间的私人友谊，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不是吗？”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簇志在必得的火焰。他不是为了当什么“助攻”，他是真的要利用这次机会，对温言发起正面进攻了。
“你……”我一时语塞，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你别玩火自焚。”
“玩火？”文森挑眉，将那条宝蓝色领带轻轻抛起又接住，动作潇洒，“不，莱，我是在欣赏火，并且……试图靠近那团最耀眼、也最难以接近的火焰。这很有趣，也很值得期待，不是吗？”他不再看我，转身哼着歌走了出去，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接下来的几天，文森的亢奋有了明确的目标导向。他不再只是关注自己的“战袍”，开始疯狂搜索关于戛纳及周边地区“最适合二人独处”、“最浪漫隐蔽”、“米其林三星但氛围私密”的餐厅和地点，甚至研究起法国南部男士的穿搭风格，试图找出能与温言那身清冷气质“相得益彰”或“形成致命吸引力对比”的着装方案。
“莱，你说温总平时穿西装多，到了海边，会不会尝试亚麻衬衫？浅米色应该很适合他，配上他那种冷白的皮肤和黑发……上帝，那画面一定美极了。”他一边在平板上翻着某家奢侈品店的度假系列，一边喃喃自语，眼神迷离。
他试图从我这里套取温言的航班信息未果后，竟然自己去查了万物科技可能的合作航班，并“顺便”调整了我们自己的航班，美其名曰“为了方便统一安排接机”。我核对后发现，他选的那班飞机，飞行时间最长，中途转机等待也最久。我质问他，他一脸无辜：“这班飞机头等舱座椅最宽敞，服务最好，适合长途飞行中……深入交谈。”
我简直拿他没辙。
出发前一天，所有工作暂告段落。奶奶包了饺子给我送行。文森在奶奶面前依旧嘴甜如蜜，保证会照顾好我，但转身就压低声音对我说：“放心，莱，我也会‘照顾好’温总的。保证让他这趟旅程……印象深刻。”
出发当天，天色未明。抵达机场，文森穿着一身精心搭配的浅灰色旅行套装，精神焕发，像只即将踏入角斗场的华丽雄狮。我则力求低调。
然后，我看到了温言。他独自站在不远处，深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身旁一个黑色登机箱，安静得像是融入了晨光。
他真的来了。
心跳漏了一拍。我看着他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落在我身上，然后，他笑了，朝我走来。
“早。”他在我面前站定，声音微哑。
“早。你真的来了。”
“嗯，时间刚好。”
这时，文森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看到温言的瞬间，他脸上绽放的笑容比机场的灯光还要璀璨耀眼，碧绿的眼眸像最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目标。但他克制住了立刻扑上去的冲动，只是步伐更加轻快，语气更加热情洋溢：
“温总！真是令人惊喜的同行者！”他伸出手，这次目标是温言的手，握得用力而持久，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温言，从挺拔的身姿到清晰的腕骨，“这趟旅程有你在，想必会精彩许多。”他的话里有话，笑容里的深意几乎要溢出来。
温言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迅速而坚定地抽回了手，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明确的边界感：“文森先生，早。”
文森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像是被这种“抗拒”激起了更大的兴趣，笑容更加迷人：“走吧，登机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希望我们能有幸坐得近一些，漫长的飞行，正适合……好好聊聊。”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始终黏在温言身上。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我，语气自然：“走吧。”
我跟上他的脚步。文森紧紧跟在我们身侧，开始用一种过于悦耳的语调介绍他“精心规划”的行程亮点，目光却不时飘向温言线条利落的侧脸。
走向安检通道的这段路，忽然变得微妙而充满张力。一边是温言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步伐，一边是文森热情如火、步步紧逼的气场。
而我夹在中间，看着文森眼中那簇势在必得的火焰，再瞥一眼温言微微抿起的唇角，忽然对这趟即将开始的法国之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忧虑和一丝荒谬期待的心情。
这趟旅程，恐怕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