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机的嗡鸣是实验室永恒的背景音。张琦指着平板上一个波动的IC50值,问我是否载体分散性出了问题,口袋里的手机开始了近乎痉挛的震动。
不是电话,是信息洪水决堤的征兆。我对张琦比了个手势,快步走到走廊僻静处。屏幕上,文森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十条未读标记,最新一条正在疯狂跳出:
【文森:莱!看加密邮箱!现在!立刻!不要问!看!!】
心脏莫名一缩。我点开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保密通道,戛纳电影节组委会那封格式严谨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最上方。目光扫过“Best Actress”和“Laine Jiang”的字样,手指竟有些微麻。几乎同时,另一封来自WS最高级别联络通道的邮件同步送达,详细列出了获奖确认、绝对保密条款、后续行程草案,以及用加粗字体强调的——在官方颁奖典礼举行前,尤其在亚太区(重点:中国大陆)维持信息绝对静默的指令。
《回声山谷》。阿尔卑斯山终年不化的雪,漫长镜头里几乎凝滞的呼吸。我以为那是安静的句号,原来是个伏笔。
祝贺的邮件开始从极少数私人联络渠道渗入,来自真正知情的导演、制片、两位演员朋友,言辞克制而真挚。Ins上,那个名为“Laine”的账号依旧沉睡,但某些资深影迷论坛和欧洲小众电影媒体的角落,已有了按捺不住的、带着密码般代号的兴奋低语。
我的世界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左边是莱文实验室冷白灯光下的烧杯与数据,右边是遥远地中海畔即将被镁光灯点燃的、属于另一个名字的喧嚣。而缝隙之间,是我。
还没从这片寂静的惊涛中回神,文森的夺命电话已经打了进来。我接起,对面是极力压低却仍能听出颤音的激动:
“莱,下楼。我在你公司西侧转角那家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别带任何人,立刻。”
十分钟后,我推开咖啡馆厚重的木门。午后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最深处那个穿着墨绿色丝绒西装、金发熠熠生辉的男人身上。文森抬起头,碧绿的眼眸像被点燃的翡翠,里面有水光,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锐利。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
我走过去坐下。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度:“看到了?是真的。不是做梦。莱,你做到了,我们做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保持冷静,“听着,从现在开始,到我们站在戛纳电影宫台阶上的那一刻,国内不能有一丝风声,这是WS总部和法务的死命令,也是为了保护你和莱文。”
我点头,这点我明白。
“但私底下,”他话锋一转,指尖在我手背上激动地轻点,“我们必须动起来。我已经调用了WS最高级别的资源。私人飞机、入住酒店、安保细节全部就位。最重要的——”他眼中闪烁着顶级猎手般的精光,“礼服、珠宝、造型团队。我的人脉不是摆设。排名第一的高定屋和顶级珠宝世家,他们的创意总监和传世珍藏档案已经在等我们了。这一切,要等我们落地法国才会启动,是你的惊喜,也是我的‘秘密武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在这里,你只是去法国‘进行一场重要的商务洽谈和行业交流’。至于奶奶,先不说。等我们回来,带着奖杯,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我能想象奶奶知道后的开心模样。“奶奶那边先瞒着也好,免得她提前紧张。但公司这边……”
“公司照常运转。你只需要在最后几天做好交接。”文森恢复了些许平日的从容,但眼中的火焰未熄,“这是我职业生涯策划过最重要的亮相之一,莱。这次,必须无懈可击。”
接下来的日子,我活在精密的夹层中。白天,我是姜总,与周明远攻坚PEG修饰的最后瓶颈。温言来过两次,一次是敲定联合学术会议的议题,一次是送一份重要的行业分析报告。他的态度比前阵子缓和不少,专业讨论依旧犀利,偶尔目光相碰,那层刻意为之的冰似乎薄了,透出底下沉静而复杂的光。
夜晚和间隙,我与文森进行着无声的“战备”。通过加密线路查看法国那边发来的关键信息:几张代表极致审美的礼服轮廓草图,几款传奇珠宝的档案照片。一切都在绝对保密中推进。
两天后,联合项目评审会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温言坐在我对面,整个会议期间没有看我一眼。他听着汇报,提问精准简洁,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即使讨论到我提出的方案,他也只看向发言的周明远。
后槽牙在发紧。那股烦闷在经历了多日冷冻后,终于发酵成清晰的恼意。
凭什么?
会议在高效而冰冷的氛围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场,会议室渐渐空荡。我合上电脑,“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温言。”我开口,声音里压着硬刺。
他整理文件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
“你到底在气什么?”
他终于抬眼。那双桃花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泛着青黑,目光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浓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胸膛微微起伏。
“如果是因为那天早上的事,”我试图让语气更讲理些,“那只是个误会,文森他……”
“误会?”他猛地打断我,声音嘶哑。他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门口还未离开的吴未和陈然诧异地回头。
温言几步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和干净的雪松气息。
“什么误会能让他穿着睡袍,在你家,在那种时间,给你开门?”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从胸腔里挤出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拂过我的额发。
“对啊,我们是什么关系?合作伙伴?”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弧度里只有苦涩,自顾自的说着。
“所以你可以随意让别人住进你家,可以和他那么亲密。那我呢?姜莱,为什么我不能?我要克制?我就要是个时刻保持距离的‘合作伙伴’?”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急,像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喷涌而出。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委屈?
我彻底懵了。从未见过这样的温言——褪去温和从容的伪装,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因误会而愤怒、委屈、语无伦次、眼睛发红的男人。
在我大脑空白时,他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我用力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毫无征兆,力度大得惊人。脸颊撞上他结实温热的胸膛,隔着衬衫能清晰听到他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急促,有力。他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后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我肩胛骨处的衣料,将我牢牢锁在怀中,带着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我僵硬地贴着他,鼻尖全是他清冽又燥热的气息。“吱~咚”门口传来拉上门的声音。
“你……”我找回一点声音,细若蚊蚋。
“为什么是他?”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痛苦,“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可以等,可以做得更好……”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终于挣脱出一丝理智,挣扎着,声音因埋在他怀里而闷软急切,“那天早上,你如果晚走两分钟,就会看到我奶奶从房间出来,还有沐沐!文森他……对我来说是恩同再造的人,是我的亲人!亲人住在我家里,有什么问题?我家房间那么多……而且他……”
声音越说越小,脸颊开始发烫。这些话原本没必要解释得这么详细,但在这个失控的拥抱里,在他滚烫的体温和剧烈心跳声中,它们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环抱着我的手臂猛地一僵。
随即,那紧绷到极致的力道骤然松弛,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那是从僵硬到柔软,再到确认般的、充满喜悦的收紧。
他微微松开了些许禁锢,低下头。我们的距离近在咫尺,我能看清他眼中骤然炸开的璀璨光亮,红血丝和阴郁被狂喜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好看的梨涡毫无防备地陷了下去,盛满窃喜的欢欣。
“亲人?”他低声重复,声音哑哑的,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原来是亲人啊……”
被他这样注视,被他这样紧抱,四周安静得只剩我们交错的呼吸和心跳,浓稠的、令人心悸的暧昧弥漫开来。我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尴尬和羞赧席卷而来。
为了打破这窒息又心跳过速的氛围,我脑子一抽,话冲口而出:
“那个……下个月,我要去法国几天,有个……项目。你要不要……也一起?”
说完就想咬掉舌头。姜莱,你在邀请合作伙伴去参加你要拿影后大奖的国际电影节?
温言怔了怔,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深,梨涡漾开,好看得让人目眩。
“好。”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清润,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和明显的愉悦,“我去。”
他答应得太快,太干脆,反倒让我剩下的懊悔和尴尬卡在喉咙里,只剩一片空白的茫然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会议室的空气,彻底变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