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莫名的愧疚感

  • 赴将来
  • 荞荼
  • 2609字
  • 2026-01-07 05:16:16

从万物大楼回公司的路上,周明远还在副驾驶座上兴奋地分析着数据,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PEG5000的分子量确实能提供更长的空间位阻,但合成时的偶联效率可能会下降,得优化反应条件……温总一眼就看出关键,不愧是……”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拥堵的车流,耳边是周明远的声音,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影像中心的那一幕——温言走进来时,那短暂停留在我身上的、深海般的眼神;他对着屏幕和周明远说话时,侧脸专注而清晰的线条;还有他最后那句“问题应该能解决”,语气平淡,却仿佛在我心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冰层确实裂开了一丝缝。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视我如无物。

这明明是好事。合作能更顺畅,实验室的问题能得到更快解决,我也不必再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单方面的冰冷隔离。

可是……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非但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像是被那裂缝里透出的、微弱的光,照出了些什么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东西?

一种细微的、莫名的……愧疚感?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摁了下去。

愧疚?我为什么要愧疚?

因为文森住在我家,引起了误会?可那又不是我的错。房子是我的,文森是我的朋友,他远道而来,住在我这里天经地义。至于他穿着睡袍开门,那是他的个人习惯(虽然极其欠妥),我也没法提前预知温言会一大早突然上门。

因为我没有立刻向温言解释?可我怎么解释?走上前对他说“嘿,温言,你别误会,文森喜欢男人,我们只是纯洁的室友关系”?这太可笑了。我和温言是什么关系?合作伙伴而已。我有必要,有立场去向他解释我的私人生活吗?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交汇,那支意外的舞,那些他替我挡掉的酒,那些他看似不经意却恰到好处的维护……或许,只是他良好的教养和合作诚意使然。是我自己,因为身处一个相对陌生的领域(创业),因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因为身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强大、可靠又……赏心悦目的异性伙伴,而产生了不必要的联想和依赖。

现在,他只不过是将关系拉回了最正确、最安全的轨道——纯粹的事业合作。疏离,公事公办,避免一切可能引起误会的私人接触。

这明明是最理智、最专业的选择。

那我心里这团乱麻,这股闷气,还有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愧疚”,到底算什么?

是因为他帮了我很多,而我却(在他看来)让他陷入了尴尬甚至难堪的境地,所以感到抱歉?

还是因为……我其实并不希望,他只用那种看合作伙伴的、平静无波的眼神看我?

这个想法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心脏,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我猛地踩了下刹车,因为前面的车突然减速。周明远差点撞上前挡风玻璃,惊呼一声抱住平板。

“抱歉。”我定了定神,重新平稳车速。

“没事没事,”周明远惊魂未定地推了推眼镜,“姜总,您是不是也累了?这几天咱们确实绷得太紧了。”

“嗯,可能有点。”我含糊应道,目光落在前方不断跳动的红色车尾灯上。

累吗?身体是疲倦的,但更累的,好像是心里那场自己跟自己打的、莫名其妙的仗。

回到公司,我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下午和周明远他们开会,详细分析从万物带回来的影像数据,讨论PEG修饰的多种优化方案。我努力让思维保持在绝对理性和技术性的频道,提出质疑,分析利弊,做出决策。

只有在某个瞬间,当看到屏幕上某个承载着荧光标记的纳米颗粒,在模拟血管中缓慢流动的动画时,我会忽然走神——想起他今天看着类似图像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映着屏幕蓝光的、专注的眼睛。

然后立刻警醒,将思绪拉回。

快下班时,沐沐溜进我办公室,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草药香的液体。

“莱姐,给。”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森哥让人送来的,说是什么安神舒缓的花草茶,英国空运来的,非让我盯着你喝完。”她眨眨眼,压低声音,“他还让我‘不经意’地透露,他下午去考察了几家特别有格调的餐厅,其中有一家日料店的清酒据说绝赞,特别适合……嗯,‘文化交流’后的‘深入洽谈’。”

我端起那杯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文森这家伙,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执着于他的“攻略”大计。

“告诉他,我最近忙实验,没空陪他‘深入洽谈’。”我喝了一口茶,味道清苦回甘,“还有,让他下次点外卖,别写公司地址。”上次他心血来潮点的某家网红甜品,直接寄到公司前台,包装浮夸得要命,引得前台小姑娘们窃窃私语了好久。

沐沐偷笑:“知道啦!不过莱姐……”她凑近一点,小心翼翼地问,“今天去万物,见到温总了吗?他……态度好点没?”

我顿了一下,放下茶杯:“见到了。讨论了技术问题。正常合作。”

“就这样?”沐沐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没说点别的?比如……解释一下早上什么的?”她比划着,“我看温总早上那样子,受到的冲击肯定不小。他是不是还在生气啊?”

“沐沐,”我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温总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他生不生气,为什么生气,都不是我们需要过度关心的事情。我们的重心是项目本身。明白吗?”

沐沐被我略显严肃的语气说得一愣,随即吐了吐舌头:“明白了,莱姐。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她缩了缩脖子,赶紧转移话题,“那我去催森哥晚上想吃啥,他说要尝试自己做英式炸鱼薯条,我怕他把厨房点了……”

沐沐溜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却觉得那些线条和符号有些模糊。

“正常合作”。

我说得轻松。可如果真的只是“正常合作”,为什么我会因为他一个眼神的缓和,而心绪起伏?为什么我会因为他刻意的疏远,而感到烦闷?又为什么,会在心底某个角落,滋生那一点点可笑的、毫无来由的愧疚?

就因为他帮了我很多吗?

这个理由,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更早的一些画面。他递给我那支刻着“FOR JL”的钢笔时,指尖的微凉;他在机场接过我递去的水时,眼中瞬间亮起的光;他在周年庆舞台上,听到“莱文”由来时,骤然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

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像一部默片,无声,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或许,我真正在意的,并不是“他帮了我很多”。

而是……我好像,并不愿意失去那些“很多”之外的东西。

哪怕那些东西,可能从未真正属于我,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丝慌乱,以及更深的疲惫。

我甩甩头,将这些纷乱芜杂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拿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花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算了。不想了。

工作还没做完,实验还要继续。那些理不清的情绪,就让它留在理不清的角落吧。

我重新坐直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到下一份待审阅的实验报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