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的“冷冻”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每次只要他在,我都感慨“天气那么热,我怎么这么冷?”
这三天里,万物科技与莱文的合作项目推进得异常“高效”。所有沟通全部通过邮件或吴未、孟子浩中转。需要共同出席的技术会议,温言要么派陈然或吴未代劳,要么匆匆出现,公式化地发言,然后在会议一结束就以各种理由火速离场,绝不给我任何单独交流或寒暄的机会。
他甚至避开了所有可能偶遇的场合。比如,他不再出现在我们楼下那家咖啡馆,也不再“顺路”来送任何东西。
他像是给自己划下了一条清晰而冰冷的界线,而我被明确地隔绝在了线外。
这种感觉很糟糕。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像湖底的淤泥,被这股刻意的寒流搅动起来,沉甸甸地淤积在心口。工作照常进行,实验有条不紊,甚至在面对周明远他们时,我依然能保持冷静清晰的思路,提出建设性意见。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当邮件提示音响起,或实验室门被推开时,心跳那瞬间的失衡,以及随之而来的、确认不是他之后的细微失落。
那个清晨他震惊、受伤、最后凝结成冰的眼神,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反驳我所有理智的猜测。
文森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甚至添油加醋。
“看吧,莱,”晚餐时,他一边优雅地切割着牛排,一边用那种分享观察报告的学术口吻说,“强烈的反应,往往意味着强烈的在意。我们温总这避嫌避得如此彻底,如此生硬,恰恰证明他内心……波澜壮阔。”他碧绿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根据我的经验,这种类型的男人,通常最难搞,也最……有趣。”
沐沐在旁边猛点头,塞了一嘴沙拉,含糊不清地补充:“森哥说得对!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温总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早上受到的冲击不小!”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第四天下午,情况出现了一点变化。
周明远团队在测试新一批载体的体内分布实验时,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实验用的小鼠模型在注射载体后,虽然肿瘤部位的荧光信号很强,但在肝脏也出现了非预期的蓄积,这可能意味着载体被网状内皮系统捕获,会影响疗效并增加潜在毒性。
这个问题需要更深入的成像分析和材料表面特性排查。而我们实验室最高分辨率的显微成像系统,前几天刚好出了故障,送修还没回来。
“最快的办法是借用万物的设备,”周明远看着数据,眉头紧锁,“他们那台最新的活体成像仪,分辨率更高,还能做多光谱分析,最适合排查这个问题。”
张琦看向我:“姜总,要不……联系一下温总那边?吴总监也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意味着,我可能不得不直接联系温言,或者至少,需要他的批准和协调。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拿起手机,找到了温言的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关于某个技术参数的简单确认。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组织着措辞。
最终,我选择发邮件,抄送了吴未和周明远。公事公办,清晰简洁地说明了问题,请求借用设备和技术支持。
邮件发送出去后,我有些心神不宁。他会怎么回复?直接让吴未安排?还是会干脆地拒绝?
出乎意料的是,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在邮件发出后十分钟内。
发件人:温言。
内容只有一行字,公事公办到极致:“设备可用。明天上午九点,万物三楼影像中心。请携带样品及相关数据。我会安排人对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说“欢迎”或“期待”。只是冷冰冰地通知。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细微的期待(期待什么呢?)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也好,至少他同意了,问题能解决。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明远准时出现在万物科技大楼。前台似乎已经接到通知,直接引我们上了三楼。
影像中心门口,吴未已经等在那里,笑容一如既往的干练专业:“姜总,周博士,欢迎。设备已经预热好了,温总临时有个国际视频会议,让我先带你们过去。”
果然。他不会出现。
我点点头,压下心里那丝不该有的失望:“麻烦吴总监了。”
影像中心里仪器精密,环境整洁安静。万物的技术员已经就位,和周明远迅速沟通起来。我则将带来的样品和资料递给吴未,顺便询问一些设备的具体参数。
就在我们专注于技术细节时,影像中心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
温言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只是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纽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似乎没想到我们已经开始工作,目光扫过正在操作台前低声交流的周明远和技术员,然后,不可避免的,落在了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
他的眼神依旧沉静,但似乎比前几日在实验室时少了一层刻意的冰封,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或许更短,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吴未。
“吴未,P&L那边要的上季度影像分析报告,在你这里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清润,但语气是工作式的平淡。
“在我办公室,温总,我这就去拿。”吴未立刻说。
“嗯。”温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了操作台显示的初步成像图上,微微蹙了下眉,“肝脏背景信号偏高?”
周明远听到声音,连忙转过身:“是的,温总,我们正想用贵司的设备仔细分析一下分布情况,看是载体本身特性问题,还是注射方式、剂量等因素影响。”
温言走近了几步,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他靠得不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但我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淡淡雪松和纸张的气息。这气息让我有片刻的恍惚。
“注射体积和速度控制了吗?”他问,目光依旧看着屏幕。
“严格按照标准操作流程来的。”周明远回答。
“载体表面的PEG密度和链长数据给我看一下。”温言伸出手。
周明远连忙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递过去。
温言接过,快速浏览着。他的侧脸线条在仪器屏幕幽幽的蓝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而……柔和?不对,不是柔和,是一种沉浸于专业问题时的纯粹状态,暂时剥离了那些冰冷的外壳。
他看得很快,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个数据上轻点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这次没有回避,直接看向我——身边的周明远:“PEG2000的密度可能不够。肝脏Kupffer细胞对纳米颗粒的清除,与表面亲水层的覆盖度和构象密切相关。可以考虑把PEG链长增加到5000,或者尝试混合不同链长的PEG,形成更致密、更柔性的‘水化层’。”
他的建议一针见血,正是我们之前讨论时忽略的一个角度。
周明远恍然大悟:“对对!我们光盯着靶向部分了,忽略了‘隐身’涂层本身的优化!谢谢温总!”
温言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将资料递还给周明远。然后,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我。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点。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漠然的冰原。那里面似乎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问题应该能解决。”他开口,这句话不像是对周明远说的,更像是……对我说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硬度。“你们继续。”说完,他转身,对刚拿着报告回来的吴未点了下头,便径直离开了影像中心。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心脏却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
他刚才……算是主动和我(间接)说话了吗?虽然是通过周明远,虽然语气平淡,但至少,他不再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甚至还提供了关键建议。
而且,他最后那个眼神……
“姜总?”周明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温总的建议太及时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调整下一批载体的合成方案?”
我回过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实验上:“嗯,记下来。等今天的成像结果全部出来,结合数据一起分析,再确定具体的优化方案。”
接下来的工作,似乎顺畅了许多。万物的设备确实先进,技术员也很专业,很快获得了更清晰的影像数据。
离开万物大楼时,已经是中午。
坐进车里,周明远还在兴奋地讨论着PEG修饰的优化策略。我系好安全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万物大楼的某个楼层。
随即,我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