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莱文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专注的气息,但今天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周明远团队正围在细胞培养台前,低声讨论着第一批双重响应纳米载体的体外细胞毒性初步结果。
我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晚没睡好,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早上温言离开时那个僵硬的背影,以及文森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脸。冰箱里那几瓶“焕能饮”像是无声的提醒,让我心里那团乱麻迟迟理不清。
“姜总,”张琦拿着数据板走过来,眉头微蹙,“载体对正常成纤维细胞的毒性在安全范围,但对三种肿瘤细胞的抑制率差异比预期大,特别是MCF-7细胞系,IC50值不太理想。”
我收敛心神,接过数据板仔细查看。数字不会说谎,载体对乳腺癌细胞系的靶向杀伤效率确实偏低。
“载体的摄取效率测了吗?”我问。
“测了,”陈薇接话,“流式结果显示,MCF-7细胞对载体的内吞效率只有HepG2的一半左右。可能和细胞表面受体表达差异有关。”
“也可能和载体本身的表面电荷、疏水性有关。”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加入讨论,“我们设计的靶向肽是针对MMP酶系的,但不同肿瘤细胞的微环境蛋白酶谱和膜特性都有差异……”
我们正陷入技术细节的探讨,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温言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挺括的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身姿笔挺,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从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得体的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几乎一眼就察觉出不同——那笑容未达眼底,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也更疏离,像隔了一层薄而坚韧的冰。他的视线扫过实验室,在触及我时,极快地掠过,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我只是墙角的一台仪器。
“周博士,张博士,陈博士。”他先向团队核心成员点头致意,声音清润平稳,“打扰了。关于上周提到的,万物这边可以提供的新型荧光标记物和活细胞成像系统,设备和技术支持人员今天下午可以到位,配合你们的载体摄取和细胞内分布研究。”
“太好了!温总!”周明远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我们正需要更精准的追踪手段!时间点卡得正好!”
温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周明远手中的数据板上:“遇到瓶颈了?”
“是啊,”周明远不疑有他,立刻把数据板递过去,指着上面的图表解释,“MCF-7细胞系的响应不太理想,我们怀疑是细胞特异性摄取或微环境差异导致的……”
温言接过数据板,垂眸细看。他看得很专注,侧脸线条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他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切中要害,语气专业平和,与往常并无二致。但就是这种过于正常的专业态度,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
他没有看我,一次都没有。即使在讨论涉及我之前提出的“间隔臂”设计可能对细胞摄取产生的影响时,他的目光也只落在周明远或数据板上,仿佛那个建议是周明远提出的。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明显。是因为早上的误会吗?所以他刻意避嫌?还是说,他根本觉得那无所谓,只是纯粹来推进工作?
“……所以,可能需要进一步优化载体的表面修饰,或者考虑引入额外的主动靶向基团。”温言结束了他的分析,将数据板递还给周明远。
“温总分析得对,”周明远连连点头,“我们接下来就按这个方向调整合成方案。姜总,您看呢?”他终于把话题引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温言却像是没听到周明远的问话,径直转向旁边的吴未(他今天也跟着过来了),交代起了设备交接的具体细节,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被晾在了那里。
周明远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张琦和陈薇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舒服,主动走到他们讨论的圈子旁,接上周明远的话头:“温总的建议很有价值。除了表面修饰,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回头检视一下内核多肽的酶切敏感性?也许针对不同细胞系的MMP亚型,需要不同的多肽序列?”
我说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温言。他正在听吴未汇报,侧对着我,似乎没有反应。但就在我以为他根本没在听时,他却几不可查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并且依旧没有转头看我。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听到了,也认同了,但他不想(或不能?)直接与我交流。
这种刻意的、无声的回避,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在意。
接下来的技术讨论,就在这种奇特的氛围中进行。温言一如既往地专业、高效,提出的建议精准且富有建设性。但他所有的话,要么是对着周明远他们说,要么是泛泛而谈,绝不会将话题引向我,也绝不承接我的话头。如果我主动发表意见,他会安静地听,偶尔会像刚才那样有微小的身体语言表示认可或思考,但绝不会在语言上与我互动。
实验室的其他人都感觉到了这股低气压,说话都小心了许多。连最活泼的张琦,都收敛了笑容。
只有沐沐,在帮着整理资料间隙,偷偷用好奇又担忧的目光在我和温言之间来回瞟。她显然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此刻正努力憋着某种“知情者”的焦虑和……一丝看戏的兴奋?
讨论接近尾声,确定了下一步的实验方案。温言看了看腕表,对周明远说:“具体安排吴未会跟进。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的好的,温总您忙,多谢支持!”周明远连忙道。
温言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门把手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孟子浩忽然开口,带着点技术人员的耿直:“对了温总,姜总之前提出的那个‘间隔臂’柔性设计,我们验证下来确实有效,载体稳定性提高了不少。这部分数据要不要也同步给万物那边一份?”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
温言开门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几秒钟后,他平淡无波的声音传来:“嗯,发给吴未就行。”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挺直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的背影。
实验室里的低气压似乎随着他的离开消散了一些,但又好像没有。
周明远松了口气,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小声嘀咕:“温总今天好像……格外严肃哈?”
张琦吐了吐舌头:“何止严肃,感觉冷飕飕的。不过专业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陈薇则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同情?
我站在原地,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支记号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那个停顿,以及那句毫无温度的“发给吴未就行”。
他听到了孟子浩的话,知道那个关键改进是我提出的。但他甚至连一句“好的”或者“收到了”都吝于对我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避嫌了。这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淡。
是因为文森吗?因为他认为我和文森的关系,让他觉得需要保持更远的距离?还是说,他其实很介意,介意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悦?
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凉意,纠缠得更紧了。还有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扎刺的感觉,不明显,却无法忽略。
“莱姐?”沐沐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温总他可能就是……嗯,早上起太猛了?”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
我摇摇头,把记号笔插回笔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没事。继续工作吧,按照刚才定的方案,尽快推进。”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需要处理几份文件。坐下时,目光不经意瞥见窗外。楼下停车场,温言那辆黑色的车正缓缓驶出。
车子开得很稳,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我收回视线,看向电脑屏幕,却发现自己半天没能看进去一个字。
指尖无意识地点开了邮箱,光标在收件人一栏闪烁。要不要……给他发个邮件?关于今天讨论的技术点?或者……别的什么?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
算了。也许,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我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说服心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闷闷的失落感。
实验室重新响起了仪器运作和讨论工作的声音,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