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进展令人欣喜,但身体的疲倦也是实打实的。连续几天跟着周明远他们盯合成、调参数,昨晚又是快凌晨才到家,脑袋沾到枕头就几乎失去了意识。
所以,当门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穿透我沉沉的睡眠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抓起枕头捂住耳朵。
谁这么早?今天不是周末吗?
意识挣扎着回笼,我迷迷糊糊想起,昨天沐沐好像提了一句,今天约了人上门送奶奶定期调理的中药?不对,那是下午。那会是谁?
门铃还在响,夹杂着隐约的、有些熟悉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我挣扎着坐起身,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午九点过十分。
这个时间,沐沐通常已经起床在弄早餐了。文森?他更是不到日上三竿绝不出房门的主。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随手抓起一件丝绸睡袍披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文森那带着浓重睡意、有些沙哑,却依然习惯性拖着优雅调子的声音:
“哪位?这么早……”
紧接着,是一个我完全没料到会在此刻出现的、清润但此刻听起来有些僵硬的男声:
“文森先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温言!
我脚步一顿,睡意瞬间跑了大半。他怎么来了?而且听这语气……
我加快脚步走到客厅入口,眼前的场景让我瞬间清醒,随即头皮有些发麻。
玄关处,穿着黑色休闲裤和浅灰色针织衫的温言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银色保温箱。他显然精心打理过,头发清爽,面容干净,只是此刻,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表情堪称精彩——震惊、错愕、不解,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仍然泄露出来的……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僵硬。
而站在他对面,给他开门的,是文森。
文森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领口大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和明显的锁骨。他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碧绿的眼眸半眯着,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的、居家的、甚至可以说是……性感的颓靡气息。这副模样,出现在我家清晨的门口,任谁看了,都很难不产生一些旖旎的联想。
“温总?”文森似乎也才看清来人,他眨了眨眼,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惊喜和玩味的笑容,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袍的领口——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简直是火上浇油。“早啊!真是稀客。找莱?她还没起呢。”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而温言是个打扰了主人清梦的不速之客。
温言提着保温箱的手指,指节明显泛白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文森那身睡袍上,又猛地移向屋内,似乎想寻找什么证据,然后又回到文森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来给姜莱送点东西。万物新研发的植物基功能饮品,对缓解疲劳有一定效果。沐沐给的地址。”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哦~送温暖啊。”文森拖长了语调,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莱昨晚熬夜了,估计还得一会儿。”他边说边自然地转身往客厅里走,睡袍下摆随着动作摆动。
温言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几乎要溢出来。震惊过后,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某种被刺痛般的恼怒,还有一丝……我无法准确形容的,类似于失落或者受伤的东西?最后,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凝结成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疏离的平静。
但他最终还是走了进来,脚步有些沉。他把银色保温箱放在玄关柜上,动作略显僵硬。
我就是在这一刻走出去的。
“温言?”我故作镇定地开口,拢了拢身上的睡袍,确保它裹得严严实实,“你怎么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温言闻声猛地抬头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扫过我身上的睡袍(幸好我穿的是最保守那件),又看了看那边已经大喇喇倒在客厅沙发上、毫无形象可言的文森。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层冰冷的平静出现了裂痕,某种更深的、翻腾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出来。
“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语调,“抱歉,打扰了。沐沐说你最近很累,我们实验室新出了一批功能饮品,添加了特殊的植物萃取物和能量成分,对神经疲劳和体能恢复有帮助,我就……带了一些过来给你试试。”他指了指那个保温箱,语气尽力维持着平常,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啊,谢谢,你太有心了。”我连忙道谢,心里却因为眼前这诡异的气氛而七上八下。温言显然是误会了,而且误会大了!看他那样子,恐怕以为我和文森……
“不客气,应该的。”温言生硬地回答,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沙发上的文森。
文森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和温言之间的互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看戏的光芒。见温言看过来,他甚至勾起嘴角,送上一个堪称“友善”实则暧昧不清的微笑,还用口型无声地说:“早~安~”
温言的脸似乎又黑了一个度。他猛地收回视线,看向我:“东西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休息。”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下意识叫住他。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这误会必须澄清!“你吃早饭了吗?要不……”我想说“要不一起吃点”,但瞥见沙发上那位穿着睡袍、姿态撩人的“室友”,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吃过了。”温言头也没回,声音冷硬,“公司还有事,先走了。”话音未落,他已经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但那“咔哒”一声,却显得格外沉重。
客厅里一片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那团乱麻又回来了,还多了点懊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这叫什么事啊!
“啧啧,”文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慢悠悠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睡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更多皮肤,“看来,我们温总是真的误会了呢。那表情,那眼神……Oh, delicious.”(哦,美味。)他舔了舔嘴唇,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瞪向他:“文森!你就不能穿好衣服再开门吗?!”还有他那副故意引人误会的姿态和语气!
“我哪知道一大早敲门的是他?”文森一脸无辜,碧绿的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而且,我在自己家,穿得舒服点怎么了?谁知道他思想那么……保守。”他把“保守”两个字咬得别有深意。
“这是我家!”我强调。
“也是我暂时的家。”文森理直气壮,“亲爱的莱,别这么紧张。一个小小的误会而已,说不定……是好事呢?”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我懒得再跟他掰扯,快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温言的身影正快步走向一辆黑色的车,他拉开车门的动作幅度很大,甚至带着点发泄的意味。车子很快启动,迅速驶离了视线。
我心里那点气闷更重了。拿起手机,想给温言发条信息解释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直接说“文森是我朋友,他喜欢男人,我们只是室友”?这太刻意了,反而奇怪。而且,我和温言的关系,似乎也没到需要特意解释私人生活的程度。
正纠结着,沐沐揉着眼睛从她房间出来了,看到我和文森对峙(单方面)的场面,以及玄关那个显眼的银色保温箱,瞬间清醒了大半。
“莱姐?森哥?刚才……我好像听到温总的声音了?”她小心翼翼地问,目光在我们俩之间,尤其是文森那身“战袍”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悟和憋笑的表情。
文森冲她耸耸肩,摊手,做了个“如你所见”的表情。
沐沐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抖个不停,显然脑补了一出大戏。
奶奶这时也从房间出来了,看到我们都在客厅,笑眯眯地说:“都起啦?我好像听到门铃声,是有客人吗?”
“没有,奶奶,送快递的,走错了。”我迅速回答,狠狠瞪了文森一眼,示意他闭嘴。
文森乖巧地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但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哦,这样啊。”奶奶不疑有他,走向厨房,“那我给你们弄点早饭,小言上次送来的那个什么五谷粉还没吃完呢……”
听到奶奶自然提起“小言”,我心里更乱了。抓起那个银色保温箱,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凉意。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六支设计简约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万物的logo和产品名“焕能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冷藏,每日一支。
他一大早就专门送这个过来……是因为听沐沐说我最近太累了吗?
这个认知,让心里那团乱麻,又缠上了几丝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线头。
而罪魁祸首文森,已经哼着歌,晃晃悠悠地回房间换衣服去了,临走前还抛给我一个飞吻:“别担心,我的莱。误会是爱情的催化剂~”(Misunderstandings are the catalyst of love~)
我握着冰凉的玻璃瓶,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只觉得头疼欲裂。
新的一天,从一场啼笑皆非的“同居”误会开始。而实验室里,还有一堆数据和难题在等着我。
温言……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