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舞台,掌声和闪光灯的余韵还在耳畔嗡鸣。文森的手臂绅士而稳固地支撑着我,引我步入下方觥筹交错的人群。祝贺声、寒暄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姜总,恭喜恭喜!成果惊人啊!”
“姜总今天真是光彩照人,莱文未来可期!”
“这位就是文森先生吧?久仰大名!”
我保持着得体微笑,一一应对。文森切换到了完美的社交模式,流利的中文夹杂着英式幽默,应对自如,时不时还体贴地帮我挡掉一些过于靠近的酒杯。
“姜总,我敬您一杯,祝莱文再创辉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举杯走来,满脸真诚。
我刚要伸手去接旁边侍者托盘上的香槟,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去,取走了那杯酒。
“李教授,多谢您拨冗前来。”温言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对着老教授微微举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尊重笑容,“姜总今天致辞辛苦,这杯酒,我代她敬您。莱文的成功,离不开各位学界前辈的支持。”
他说得自然流畅,不容置喙。李教授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又带点揶揄地笑了:“好好好,小温总懂得体贴人。那这杯酒,我们一起喝。”他特意强调了“一起”和“体贴”。
温言面不改色,与李教授碰杯,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他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侧脸线条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空了的酒杯,低声说:“谢谢。”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不高,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应该的。后面还有很多人。”说完,他极其自然地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我与另一位端着酒、似乎想凑过来攀谈的中年男士隔开。
陈然的声音这时插了进来,带着惯有的嬉皮笑脸:“哎哟,李教授,您可别光夸姜总啊,我们万物也是出了力的!您看看我这黑眼圈,都是为了配合莱文搞数据熬出来的!”他成功把话题引向了轻松的抱怨,引得李教授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未和孟子浩也适时加入,很快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无形中帮我分担了不少压力。温言则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站在我斜前方,大部分试图靠近敬酒的人,都会先对上他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目光,以及他适时递出的酒杯。
文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碧绿的眼眸闪过一丝玩味。他没有凑近温言,反而退开半步,倚在旁边的高脚桌旁,好整以暇地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温言身上和我之间来回逡巡。
过了一会儿,趁着温言被几位投资人围住交谈的间隙,文森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夸张地低语:“My queen,你的这位‘合作伙伴’,保护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我数了数,从下台到现在,他已经替你挡了七杯酒了。啧啧,这酒量,这姿态……”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温言与人周旋的挺拔背影,由衷地赞叹,“真是越看越有味道。”
我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那边有几个重要的海外投资人,你不是说要聊聊吗?”
“急什么?”文森耸耸肩,抿了一口酒,视线依旧黏在温言那边,“正事当然要谈。但欣赏美,也是正事的一种。尤其是这种……充满矛盾美感的美。”他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发现猎物般的光彩,“你看他,明明心里不爽快,脸上却还能笑得那么得体;明明想离你近点,却偏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种隐忍和克制,简直性感得让人心痒。”
我被他这通歪理说得哭笑不得,干脆不再理他,转头去找奶奶。奶奶正被沐沐陪着,坐在主桌,乐呵呵地看着场内的热闹,偶尔有认识的老姐妹过来打招呼,她也能聊上几句,气色好得很。
我刚走到奶奶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几声压抑的低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侍者大概是脚下滑了一下,手中托盘倾斜,上面几杯红酒眼看就要泼向正背对着他和人交谈的温言,以及……站在温言侧后方的,穿着鹅黄色小礼服的沐沐!
“小心!”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电光石火间,只见温言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酒杯倾倒的瞬间,反应极快地侧身、伸手,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沐沐往旁边拉开了半步!他自己则因为动作幅度,不可避免地被几滴飞溅的酒液沾到了西装外套的袖口。
“啪嚓!”酒杯碎裂在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渍晕开一小片。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小姐!实在对不起!”闯祸的侍者脸都吓白了,连声道歉。
沐沐惊魂未定,看着地上碎裂的酒杯和温言袖口的污渍,又急又愧:“温、温总!您没事吧?您的衣服……”
温言松开了拉着沐沐胳膊的手,神色平静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看向沐沐:“我没事。你没溅到吧?”
“没有没有!多亏了您!”沐沐连忙摆手,脸都红了,“可是您的西装……”
“一点酒渍,不要紧。”温言语气温和,仿佛只是掉了片树叶在身上。他抬眸,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见我无恙,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陈然已经挤了过来,拍了拍温言的肩膀:“行啊兄弟,身手敏捷!英雄救美!”他故意把“美”字咬得很重,促狭地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沐沐。
沐沐被他看得更加不好意思,跺脚道:“陈总!您别瞎说!”
“我哪儿瞎说了?”陈然摊手,一脸无辜,“温总救了你,你不是‘美’?难道你是‘丑’?”
这下连旁边几位原本有些紧张的投资人都笑了起来。孟子浩无奈地摇头,吴未则赶紧指挥服务生清理现场。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宴会厅恢复了热闹。但沐沐显然受了点惊吓,也有些自责,一直惴惴不安地看着温言的袖子。
温言似乎察觉到了,他微微弯下腰(他实在太高了),对沐沐轻声说了句什么。沐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我好奇地走过去:“你跟沐沐说什么了?”
温言直起身,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跟她说,如果她实在过意不去,明天帮我带一杯楼下的冰美式就行,要双倍浓缩的。”
原来是拿这个当安慰。我知道沐沐一直为自己害得温言衣服脏了而耿耿于怀,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
“温总好手段。”文森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香槟,递给我,“压压惊,我的女王。”然后他转向温言,碧绿的眼眸里闪着狡黠的光,“刚才那一下,反应很快。练过?”
“一点防身术而已。”温言接过旁边侍者重新递上的酒杯,淡淡回应,目光并不与文森多做接触。
“哇哦,防身术。”文森夸张地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与温言的距离,“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见识一下温总别的……身手?”他这话问得暧昧,配上他那张俊美深刻的脸和直勾勾的眼神,意思简直昭然若揭。
温言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脚步微不可觉地向后挪了半分,拉开了那过于亲近的距离。“文森先生说笑了。”他语气疏离,目光转向我,像是寻求脱身,“姜莱,李院长他们好像在找你,关于后续联合实验室的事。”
我立刻会意:“对,刚才李院长提了一句。我们过去吧。”
文森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笑吟吟地看着温言:“温总别急着走嘛。刚才你帮了Jiang的助理,也算是英雄救美。按照某些剧本,接下来是不是该邀请真正的美人,共舞一曲,以示庆祝和……感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我和温言之间扫过。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连旁边假装喝酒其实竖着耳朵的陈然都呛了一下。
跳舞?在这种商务氛围浓厚的周年庆上?虽然宴会厅一侧确实有个小型舞池,乐队也在演奏着舒缓的舞曲,但那更多是背景音,很少有人真的会去跳。
温言似乎也没料到文森会突然提出这个,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我,没有说话,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
我正要开口婉拒,毕竟这不太合时宜。旁边却传来陈然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哎!这个提议好!温总,姜总,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跳支舞助助兴嘛!大家说是不是啊?”他居然还鼓动起周围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年轻投资人。
“对对对,跳一个!”
“姜总今天这么美,不跳舞可惜了!”
“温总别害羞啊!”
起哄声渐渐大了起来。连不远处的奶奶都笑眯眯地看了过来,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沐沐更是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
我骑虎难下。拒绝显得太不给面子,也扫了大家的兴。可答应……我和温言,跳舞?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温言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他微微低下头,那双桃花眼在璀璨的灯光下,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浅的期待和询问。
“姜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某种磁性,“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跳一支舞?”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礼貌而正式,仿佛真的只是在履行一个社交提议。但周围起哄的声音,以及他眼中那抹专注的光,让这个邀请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文森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陈然已经带头鼓起掌来。
我看着温言伸出的、干净修长的手。袖口那点暗红的酒渍,在此刻看来,竟像某种特别的装饰。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我抬起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凉,却在触及我指尖的瞬间,稳稳地、轻柔地合拢,将我的手包裹住。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的荣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掌声和口哨声更响了。温言牵着我的手,引着我走向那片空置的舞池。乐队指挥显然是个机灵人,见状立刻示意,悠扬的华尔兹舞曲换成了更舒缓、更适合这种临时起意场合的蓝调布鲁斯。
舞池中央,灯光似乎都柔和了下来。他一只手依旧轻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虚虚地扶在我的腰侧。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抱歉,好像把你架起来了。”他低声说,带着歉意,但扶在我腰侧的手,指尖却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了些许,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来清晰的触感。
“没关系。”我抬眼看他,他的下颌线就在我视线上方,弧度清晰优美,“还要谢谢你替我解围。”指的是刚才挡酒和此刻被起哄跳舞的双重“解围”。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举手之劳。”他说,声音低沉,随着音乐的节奏,带着我缓缓迈开步子。
他的舞步很稳,引导清晰却不强势。我配合着他的步伐,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渐渐远去,只剩下悠扬的乐曲,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你跳得很好。”我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莫名滋生的、令人心悸的暧昧氛围。
“以前在大学,被礼仪课老师强迫学过一点。”他答道,目光落在我的发顶,又很快移开,看向远处,“比不上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跳?”我随口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舞步转过一个弧度,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迷离的灯光,也映着我的影子。他看了我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会。”
这句话,配上他此刻深邃的眼神,让我的心跳又不规律起来。
我们没再说话,只是随着音乐慢慢移动。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扶在我腰间的手掌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偶尔旋转时,我们的身体会靠得更近一些,他身上的气息便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每一次目光不经意地相触,都会飞快地分开,却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纠缠。
我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探究的、好奇的、羡慕的、打趣的……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窘迫或不自在。在他的臂弯和引领下,在这个小小的、被灯光和目光围绕的圆圈里,我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稳。
一曲终了。他缓缓停下脚步,扶在我腰间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停留了短暂的一秒,才礼貌地收回。握着我的手,也轻轻放开。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还夹杂着善意的哄笑和口哨。
“Bravo!”文森的声音格外响亮,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碧绿的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扫视,笑容意味深长,“精彩,太精彩了。温总的舞技,果然和身手一样漂亮。”
温言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看向我,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澈温和:“谢谢姜总。”
“不客气,温总。”我也回以得体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亲密共舞,只是一场完美的即兴表演。
我转身,走向奶奶和沐沐的方向。文森跟在我身边,凑近我耳边,用气声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啧啧,简直想把人生吞活剥了。我的女王,你确定这只是‘合作伙伴’?”
我没理他,但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眼角的余光里,温言也被陈然他们围住了,似乎在说着什么。他侧对着我,抬手松了松衬衫的领口,那个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乐队换上了新的乐曲,更多的人滑入舞池。周年庆的气氛,在这一支意外的舞蹈后,似乎被推向了另一个轻松而微妙的高潮。
而我握着酒杯的手指,似乎还残留着被他掌心包裹过的、微凉的触感。腰间那短暂停留过的温热,也隐隐烙印在皮肤上。
姜莱内心:生物科技公司周年庆,跳上舞了?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