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晚舟的助理回电时，我正在实验室看周明远演示最新的材料样品。
“姜总您好，卢总希望下午两点与您见面。地点在晚舟资本总部顶楼办公室。方便吗？”
声音是位干练的女性，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方便。我会准时到。”
“好的。另外，卢总希望这次见面只有您和她两人，无需带助理或文件——她说您已经发过文件了。”
电话挂断后，周明远从显微镜前抬起头：“莱姐，下午要出去？”
“嗯，见个人。”我看着培养皿里淡蓝色的凝胶材料，“这个批次的透明度又提升了。”
“是温总之前提的那个思路，调整了交联剂比例。”周明远眼睛发亮，“如果临床试验效果稳定，我们就能提前三个月进入报批阶段。”
“继续推进。”我说，“我去换件衣服。”
走出实验室时，沐沐正好抱着一摞文件过来：“莱姐，左绪又发消息了，问你晚上想吃什么菜系。”
“告诉他我晚上临时有事，改天。”
沐沐挑眉：“你要去见他？”
“不，见另一个人。”我顿了顿，“如果左绪下午联系你，就说我在开会，晚点回他。”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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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我把车停在国贸三期地下车库。晚舟资本的总部占据了这栋楼的顶层三层，电梯需要专用卡才能到达。
前台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姜总您好，卢总正在等您。这边请。”
穿过安静的办公区，我能感觉到沿途有目光投来——不是那种常见的惊艳或好奇，而是带着评估意味的打量。晚舟资本的员工看起来都很专业，动作利落，交谈低声。
顶层办公室的门开着。助理在门口停下：“卢总，姜总到了。”
“请进。”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但有力。
我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的天际线。卢晚舟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身姿挺拔，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
“姜小姐，请坐。”她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皮肤紧致，只有眼尾几道极淡的细纹透露出阅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锐利，清明，像能看透一切。
“卢总，打扰了。”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不打扰。”她在我对面坐下，动作从容，“该说谢谢的是我。你发来的那些资料，我花了一上午看完。”
她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桌上放着那个文件袋，已经拆开了。
“您看完有什么想法？”我问。
卢晚舟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我丈夫去世十年了。”她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这十年，我把一个小投资公司做成了现在的晚舟资本。我见过很多人，好的，坏的，聪明的，愚蠢的。但我必须承认，左绪......是我看走眼最厉害的一个。”
她看着文件袋，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些资料，你从哪里得到的？”她看向我。
“匿名快递到我公司。寄件人不详。”
卢晚舟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很详细。详细到连三年前他虚报差旅费、把多报的钱拿去给当时的女友买包这种小事都有记录。做这件事的人，盯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您认为是谁？”
“不重要。”她摇头，“重要的是，这些事都是真的。我让人核对了部分，全对得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云层缓缓移动，阳光时明时暗。
“我认识左绪七年。”卢晚舟继续说，“他是我复旦的学弟，比我低十多届。我丈夫刚去世那阵，公司一团乱，他来帮我，很勤快，很用心。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靠的帮手，一个......可以当弟弟看的人。”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我给他投资，教他做生意，带他认识人脉。他公司那些所谓的‘成功项目’，其实都是我在背后推动。我以为他在成长，在学，总有一天能独当一面。没想到......”
她苦笑了一下：“他学得最好的，是怎么利用我的信任。”
“您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卢晚舟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犹豫。
“姜小姐，你知道在商场上，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吗？”
“欺骗？”
“是背叛信任。”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重，“我给他机会，给他资源，给他一切他需要的东西。他可以能力不足，可以犯错，这些我都能包容。但他不该把我当傻子，不该一边花着我的钱养女人买豪宅，一边在我面前装努力上进的后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我会让他把吃进去的，一分不少吐出来。绪远医疗的实际控制权本来就在晚舟资本，我会收回。他名下的房产、车子，所有用公司钱买的东西，全部追回。至于他个人......”她转过身，表情冰冷，“我会让他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立足之地。”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决绝让人不寒而栗。
“您不担心他反击？”
“他拿什么反击？”卢晚舟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离开我，他什么都不是。”
她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表情缓和了些。
“抱歉，让你见笑了。”她说，“不过姜小姐，我很好奇——你收到这些资料，完全可以自己留着，或者公开。为什么选择交给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这是您的事。该处理他的人，是您。”
卢晚舟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欣赏。
“你很聪明。”她说，“也很懂分寸。难怪能在这个年纪把公司做到这个程度。”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平板，翻了几下。
“其实在你来找我之前，我就注意到莱文生物了。你们的智能水凝胶项目，我看过相关资料，技术路线很清晰，市场定位也准。”她放下平板，看向我，“有没有兴趣接受晚舟资本的投资？”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我没想到谈话会转向这里。
“我们目前资金状况良好，暂时没有融资计划。”我如实说。
“不一定是现在。”卢晚舟微笑，“但可以建立联系。我投项目，既看技术，也看人。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感兴趣。”
“谢谢卢总赏识。”
“另外，”她话锋一转，“既然我们要有合作的可能，我希望你明白——左绪的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打扰你。这也算是我对潜在合作伙伴的一点诚意。”
“您打算怎么做？”
卢晚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会收到律师函，要求他归还所有不当所得。如果他配合，我可以给他留点体面。如果他不配合......”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我明白了。”我说。
卢晚舟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我跟着起身。
“姜小姐，今天谢谢你。”她伸出手，“期待未来合作。”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卢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对了，左绪那边......他可能会找你。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处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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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晚舟资本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手机震动，是左绪的消息。
“姜莱，餐厅我订好了，晚上七点。你有特别想吃的吗？”
我站在国贸三期的广场上，抬头看着高耸的玻璃幕墙。顶层某个窗户后，卢晚舟大概正在看文件，或者打电话部署。
我回复：“晚上临时有会，去不了了。抱歉。”
“没关系，工作重要。那明天？”
“明天再说吧。最近比较忙。”
发送完，我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刚坐进车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言。
“姜莱，项目延期了，大概还要两个月才能回国。国内一切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一切正常。你专心工作，注意休息。”
“好。有事随时联系我。”
“嗯。”
发动车子，驶出车库。傍晚的BJ开始堵车，车流缓慢移动。
收音机里在播新闻，我调了个音乐频道。钢琴曲流淌出来，很舒缓。
等红灯时，我看着车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灯火渐起，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相遇，交错，或远离。
左绪大概还在计划晚上的约会，想着如何继续他的表演。
卢晚舟在办公室，冷静地部署如何收回她给出的一切。
温言在国外的实验室，专注着他的研究。
而我在车里，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继续走我的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卢晚舟发来的邮件，只有一句话：
“处理中。再次感谢。”
我关掉屏幕。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