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我离开公司时已经晚上八点,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细流。周五的晚高峰还没散尽,主干道堵得厉害,我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平时少走的小路。
这条路紧挨着老旧的居民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开了大概五分钟,后视镜里出现一辆黑色SUV,跟得不远不近。
我踩了脚油门,那辆车也加速。又过一个路口,它突然超车到我前面,然后急刹。
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猛打方向盘,车头蹭到路边的隔离墩。还没稳住车身,那辆车里跳下来三个男人。
领头的光头男人敲我车窗:“下车!”
我锁死车门,摸出手机准备报警。就在这时,另一辆车从后面疾驰而来,急刹停在我车旁。
左绪推开车门下来。
他没打伞,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浅灰色风衣。他快步走到我车和那三个男人之间,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稳,但在雨夜里听起来有些紧绷。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他:“少管闲事。”
“我已经报警了。”左绪举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警察五分钟就到。”
三个人对视一眼,领头的突然从腰间拔出什么东西——雨夜里寒光一闪,是刀。
左绪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第一下。但那男人第二刀来得更快,左绪躲闪不及,刀锋划过他左侧腰腹。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后退。
“滚。”他咬着牙说,血已经透过风衣渗出来。
那三个人看他受伤,又看了眼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骂了句脏话,转身回到车上。黑色SUV迅速倒车,消失在雨幕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左绪这才转身,踉跄着走到我车窗边。他右手紧按着左侧腰腹,指缝间全是血,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吓人。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抖。
我推开车门下去:“你受伤了!”
“小伤。”他试图笑,但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先离开这里。”
他几乎站不稳。我扶他坐进副驾驶座,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急促地呼吸,额头上全是冷汗。
“去医院。”我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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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灯光惨白。
医生剪开左绪的风衣和衬衫时,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伤口在左侧腰腹,很深,皮肉翻卷,血还在不断涌出。
“刀伤,需要马上缝合。”医生快速检查,“怎么弄的?”
“遇到抢劫的。”左绪咬着牙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立刻准备手术。左绪被推进处置室,我在门外等着。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伤口很深,缝了二十三针,需要住院观察两天。你是家属?”
“朋友。”
“去办手续吧。”
病房里,左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看见我进来,他勉强笑了笑:“抱歉,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我在床边坐下:“为什么要冲上去?他们有刀。”
“总不能看着你出事。”他声音很轻,“而且......我觉得他们主要是想吓唬你,不敢真的动手。只是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医药费我出。”我说。
“不用。”他摇头,“是我自己冲动的。倒是你,以后晚上别一个人走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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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绪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每天下班都会去看他。他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但伤口疼得厉害,动作稍大就会脸色发白。
“医生说至少休养一个月。”第三天出院时,他苦笑着说。
我送他回公寓。接下来的一周,左绪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从不提那晚的事,也不邀功。
周五,他说想请我吃饭“庆祝康复”。地点选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
吃饭时,他提到卢晚舟:“卢总丈夫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公司做起来,很不容易。她是我学姐,也是我的贵人。没有她的支持和信任,绪远做不到今天。”
他说得坦荡。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清澈干净。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他送我上车,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姜莱,”他说,“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我也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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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左绪约我去看画展。是某个当代艺术家的个展,在798。
走到展厅深处,有一幅很大的水墨画,画的是夜雨中的竹林。
“这幅画叫《夜行》。”左绪轻声说,“艺术家说,他画的是一个人在雨夜里独自前行的状态——四周都是黑暗,但心里有光。”
我看着那幅画。浓淡交织的墨色里,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竹林深处踽踽独行。
“你喜欢这幅?”我问。
“嗯。”他点头,“有时候我觉得,创业就像这样——四周都是未知,只能摸着黑往前走。但心里得相信,前面有光。”
他说这话时侧脸对着我,展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周末,左绪发来消息:“朋友送了两张话剧票,是孟京辉的新作,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我想了想,回复:“好。”
周六晚上,话剧散场时已经十点多,夜风很凉。左绪很自然地脱下大衣,披在我肩上。
“不用——”
“披着吧,你穿得少。”他说得很自然。
我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莱,”他忽然开口,“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我转头看他。
“我喜欢你。”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从第一次在校友会上见到你,就喜欢了。但我知道你专注事业,所以一直不敢说。可是最近......我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街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他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个人,真心喜欢你,也真心想支持你的事业。我们可以慢慢来,按你的节奏来。”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头发。他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温暖。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笑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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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前台叫住我:“姜总,有您的快递。”
是个很普通的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拿着回到办公室,拆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手写便条:“姜小姐,这些资料或许能帮你认清一个人。看完后,请转交卢晚舟女士。她有权知道真相。”
我翻开文件。
第一份是银行流水记录,时间跨度五年。左绪的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之间,有频繁的大额资金往来。但备注栏显示,这些款项的用途大多是“个人消费”、“奢侈品购买”、“海外旅行”,而非公司运营。
第二份是房产登记记录。左绪名下的三处房产——包括他现在住的朝阳公园公寓——首付款和月供,付款方均为“晚舟资本”。附有转账凭证。
第三份是项目投资记录。绪远医疗过去三年所谓的“成功项目”,实际投资方全是晚舟资本。而项目利润分成,80%流向一个离岸公司账户,那个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是左绪。
第四份是邮件记录。左绪与几家供应商的往来邮件,显示他多次要求虚开发票,夸大采购金额,差价汇入他指定的私人账户。
第五份是医疗记录。不仅包括上次刀伤的原始记录——医生标注“伤口角度和深度显示为自伤或受控伤害”,还有一份三年前的急诊记录:左绪酒后与人冲突受伤,但事后通过卢晚舟的关系,将对方以“寻衅滋事”罪名拘留十五天。
第六份是照片。左绪与不同女性的亲密合影,时间跨度三年。每张照片背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而那时候,他对外宣称单身,在卢晚舟面前扮演着专注事业的后辈。
第七份,也是最后一份,是上周的监控截图。左绪的车停在那条小路附近的巷子里,他下车,与那个光头男人交谈。二十分钟后,他上车离开。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
而那晚我被拦车的时间,是八点零五分。
文件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我坐在办公椅上,浑身发冷。
窗外的阳光很好,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在敲丧钟。
手机震了。是左绪发来的消息:“早,姜莱。今天天气很好,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晚上一起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回复:“好。”
发送。
放下手机,我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文件。
然后我拿起座机,拨通了沐沐的内线。
“帮我查卢晚舟女士的公开联系方式。”我说,“要能直接联系到她的。”
“现在吗?”
“现在。”
半小时后,我拿到了一个邮箱地址和一个私人号码。
我看着那串数字,又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卢总您好,我是莱文生物姜莱。有些关于左绪先生的资料,我认为您有必要查看。资料已加密发送至您邮箱,密码是您公司成立日期。看完后,您会明白一切。”
点击发送。
附件是那叠文件的全套扫描件。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刺眼。
手机又震了。左绪发来餐厅的定位,附言:“这家法餐很正宗,你会喜欢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掉手机,拿起车钥匙。
该去见卢晚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