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绪找到公司来时,是周三下午四点。
沐沐先接到前台的电话,脸色变了变,捂着话筒小声说:“莱姐,左绪在楼下,说要见你。情绪看起来不太对。”
我正在看新一批的临床试验数据报告,头也没抬:“让他上来吧。”
“要不要叫保安?”
“不用。”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左绪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头发有些乱,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眼睛里有血丝。但最明显的是表情——那种总是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狰狞的神色。
“姜莱。”他走到我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我,“你是不是找过卢晚舟?”
我没回答,只是合上手里的文件,往后靠进椅背,平静地看着他。
“说话!”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是不是你?”
“是我。”我说。
左绪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直起身,在办公室里快步走了两圈,然后猛地转身:“你给她看了什么?那些文件——是不是你给她的?”
“文件不是我准备的。”我说,“但我确实转交给她了。”
“为什么?”他冲回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我对你不好吗?我救过你!我为你挡过刀!你就这么回报我?”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总是温和笑着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形。
“左绪,”我开口,声音很平静,“那晚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什么意思?我腰上的伤是假的?缝的二十三针是假的?”
“伤是真的。”我说,“但人是不是你安排的,你自己清楚。”
空气凝固了几秒。
左绪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换成一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表情。他重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动作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跷起腿,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某种赤裸裸的算计。
“既然这样,我们敞开谈吧。”他说,“卢晚舟给你什么条件?让你来对付我?”
“她没给我任何条件。”
“得了吧。”他嗤笑,“商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她答应投你公司?还是答应给你资源?姜莱,我告诉你,卢晚舟那个人,看着大方,实际上比谁都精明。她今天能帮你对付我,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左绪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换了个姿势:“而且,你以为你比我干净多少?是,我承认,我用了些手段。但这个圈子里,谁不用手段?你姜莱能有今天,就全是靠自己?”
“至少我没骗人。”我说。
“骗?”他笑了,那笑声很冷,“姜莱,你太天真了。在这个圈子里,真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笑到最后。我承认我利用了卢晚舟,但她难道就完全无辜?她给我钱,给我资源,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学姐学弟的情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她丈夫去世十年,她一个人,也需要陪伴,需要......安慰。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她给我想要的事业和钱,我给她想要的陪伴和......面子。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所以你就在外面养女人,用她的钱买豪宅,还伪造项目骗投资?”
左绪的脸色沉了下来:“谁告诉你的?那些文件里还写了什么?”
“该写的都写了。”我说,“从你挪用公司资金,到伪造项目骗投资,到用她的钱养了三个女人——时间,地点,转账记录,照片,全都有。”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些文件......”他喃喃道,“到底是谁......”
“重要吗?”我说,“重要的是,卢晚舟已经知道了。而且以她的性格,你应该知道她会怎么做。”
左绪沉默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空灵魂的雕塑。窗外的阳光移动,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姜莱,”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帮我跟卢晚舟说情。让她放我一马,至少......别把事情做绝。”他语速很快,“我可以把绪远的一部分股份转给你,或者......或者你要多少钱,我可以想办法。只要你能让她——”
“我做不到。”我打断他。
“为什么?对你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他猛地站起来,“她现在信任你,欣赏你,只要你开口——”
“左绪,”我也站起来,隔着办公桌看着他,“有些事,做错了就要承担后果。你骗了她七年,用了她几千万,还在外面用她的钱养女人。你觉得,这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吗?”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呼吸急促。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可怕。
“好,好......姜莱,你真行。”他点头,一步步后退,“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和卢晚舟是一类人——冷血,自私,眼里只有利益。我真是瞎了眼,还以为你不一样......”
他退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回头看我,眼神阴鸷。
“不过你别得意太早。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天卢晚舟能对付我,明天说不定就轮到你。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恶意的笑。
“你以为你那些事,就没人知道?姜莱,你一个云南小镇出来的女人,凭什么能在BJ开公司?凭什么能让清北大学给你背书?凭什么能拿到那么多资源?你真以为,没人去查你的底?”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我会查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把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等我查出来......”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你随意。”我说。
左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几分钟后,左绪的身影出现在园区里。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停车场,上车,发动,然后疾驰而去。
车开得很急,差点撞到路边的花坛。
我拿起手机,给卢晚舟发了条消息:“左绪刚来找过我,情绪很激动。他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您小心。”
几乎是秒回:“知道了。谢谢你提醒。另外,律师函已经发出,他名下的资产正在冻结。最晚明天,他会收到法院传票。”
我回:“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整个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温言。
“姜莱,项目有了突破性进展,可能会提前结束。具体时间确定后告诉你。另外,国内的专利进展如何?”
我回复:“专利公示期已过,没有新异议。临床试验数据很理想。”
“太好了。等我回来,详细聊。”
“好。”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关掉手机,坐回办公椅,重新打开那份临床试验数据报告。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至于左绪......他会有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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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行业圈子里开始流传消息。
绪远医疗被曝出财务造假、项目造假、挪用资金等多项问题,实际控制人左绪已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晚舟资本发布声明,称已与左绪解除所有合作关系,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一周后,法院判决下来。左绪需归还从晚舟资本挪用的全部资金及利息,合计四千八百余万。他名下的三处房产、两辆车,以及所有用公司资金购买的奢侈品,全部被查封拍卖。
一个月后,有人在深圳街头看到左绪。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在路边摊吃炒粉。有人拍了照片发到行业群里,照片上的他瘦了很多,头发花白,完全看不出曾经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才俊的模样。
群里有人评论:“活该。吃软饭还敢在外面养女人,真当卢晚舟是傻子?”
也有人说:“听说他后来又去找过卢晚舟,在晚舟资本楼下跪了一下午,求她放条生路。卢晚舟根本没见他。”
“要我说,卢晚舟已经算留情了。真要追究,他得进去蹲几年。”
“不过卢晚舟这次也够狠的,一点余地不留。”
“换你你留?被骗了七年,换了谁都得疯。”
......
我关掉群聊,放下手机。
办公室里,周明远正在汇报最新的实验进展:“动物实验全部完成,数据比预期还好。我们可以开始准备申报临床批件了。”
“好。”我说,“抓紧时间。”
“另外,”周明远顿了顿,“万物那边,陈然副总问,温总下个月回国,要不要安排个接风宴?”
我想了想:“等他回来再说吧。”
“好。”
周明远离开后,我走到窗前。BJ的秋天来了,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棉絮一样飘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卢晚舟发来的邮件。
“姜小姐,左绪的事已处理完毕。多谢你之前的帮助。关于投资莱文的事,我考虑了一下,觉得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不过我们可以保持联系,等你们产品正式上市后,再谈合作。祝好。”
很官方,很克制。
我回复:“谢谢卢总,期待未来有机会合作。”
点击发送。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这个城市。
车流,人流,高楼,蓝天。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相遇,交错,或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