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卡送到公司时,是周一早上。
快递员递来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里面只有一张门禁卡和手写的纸条:“万物生物研发中心三层,随时可用。——温言”
字迹干净利落,笔画清晰有力。周明远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就这么简单?不用签协议?不用登记?”
“温总说直接过去就行。”沐沐转述赵负责人的话,“他们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我看了眼那张卡:“下午我们去看看。”
下午两点,我们三人到了万物生物研发中心。前台查验过权限卡后,一个年轻研究员带我们上楼。
“温总交代过,姜总团队可以直接用三层的三号实验室。”研究员刷卡开门,“设备清单在桌上,需要什么耗材直接填申领单。温总说……不用走常规流程,找他签字就行。”
周明远眼睛都亮了。陈薇小声说:“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实验室很宽敞,设备都是新的。周明远几乎是扑到实验台前,挨个检查仪器:“这台离心机是最新型号……这光谱仪我们学校实验室都没有……”
“先做正事。”我说。
我们带来的样品不多,主要是测试材料的初步性能。周明远和陈薇很快进入状态,操作仪器,记录数据。我在旁边看实验记录,偶尔提出调整建议。
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实验室门被轻轻敲响。
温言站在门口,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起来刚从某个会议出来。
“打扰了,”他说,“刚好路过,看看你们需不需要什么。”
周明远立刻站起来:“温总!”
“坐,继续工作。”温言摆手,走进来,“设备还顺手吗?”
“非常顺手。”周明远语气里带着兴奋,“这台原子力显微镜比我们之前用的那台先进太多了。”
温言点头,走到我旁边,很自然地看向实验记录:“数据怎么样?”
“初步结果不错,”我指着图表,“材料在模拟创面环境中的响应性很理想,降解速率也在预期范围内。”
“葡萄糖响应阈值设的多少?”
“10mmol/L。”我说,“这是糖尿病足溃疡创面典型的葡萄糖浓度。”
温言微微皱眉:“可以再调低一点。有些患者创面环境复杂,葡萄糖浓度会有波动。设到8可能会更安全。”
我想了想:“有道理。不过调低阈值可能会影响材料的稳定性。”
“可以在交联方式上做调整。”温言很自然地接过话,“用腙键和席夫碱键组合,腙键提供pH响应,席夫碱键可以增强机械强度。这样即使响应阈值调低,材料结构也不会太松散。”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我有些惊讶——他不仅了解我们的研究方向,还能提出这么具体的技术建议。
“这个思路……”我思考着可行性,“需要重新设计合成路线。”
“我实验室做过类似的方向。”温言说,“数据可以共享。”
周明远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温总,您是说……”
“嗯,”温言看向他,“明天我让人把数据发给你。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
“太感谢了!”周明远差点又要站起来。
温言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诚。他转头看我:“姜总,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我跟他走出实验室,来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这里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楼下园区的花园。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实验室用得还习惯吗?”他问。
“很好。”我说,“谢谢你的特殊安排。”
“应该的。”他顿了顿,“其实……我也有私心。”
我看向他。
“你们实验进度快,合作项目就能早点出成果。”他说得坦荡,“万物也需要这个项目成功。”
这个解释合理。但我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温总刚才提的那个思路,”我说,“你们实验室做过完整验证吗?”
“做过动物实验。”他走到窗边,背影挺拔,“数据很理想。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把完整的实验报告发给你。”
“为什么这么大方?”
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
“姜总,”他说,声音很轻,“在科研这条路上,我遇到过很多人——有些人藏着掖着,有些人故弄玄虚。但我始终相信,真正的进步来自于开放和共享。”
我看着他。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此刻的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商人。
“而且,”他补充道,“我相信你。”
又来了。这种过度的信任。
“我们才认识不久。”我说。
“时间长短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感觉对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模糊。我正要细问,他却转移了话题:“对了,下周三我们公司有个小型技术交流会,请了几位业内专家。如果你有时间,欢迎参加。”
“什么主题?”
“生物材料在慢性创面修复中的前沿应用。”他说,“跟你们的研究方向完全吻合。我想……应该对你们有帮助。”
“好,我会去。”
他点点头,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实验室你们随便用,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我。”
“谢谢。”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姜总。”
“嗯?”
“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他说,“叫温言就行。”
我没接话。他笑了笑,这次笑得更明显些,左边脸颊那个梨涡深了几分:“那……姜莱。”
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姜莱。
他叫得自然,就像叫过很多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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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奶奶正在厨房忙活。她最近跟小区里的阿姨们学了几道新菜,每天变着花样做。
“莱莱回来啦?”她探头出来,“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放下包,“实验室设备很好,进度比预期快。”
“那就好。”她端菜出来,“对了,今天楼下李阿姨问我,说看见新闻上有个叫温言的年轻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温总?”
我动作一顿:“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女儿在科技园工作,听说过这个人。”奶奶摆好碗筷,“还说这年轻人可厉害了,长得又好,能力又强,就是一直单身,好多姑娘追都没追上。”
我坐下吃饭:“奶奶,您别听这些。”
“我就随口问问。”奶奶给我夹菜,“不过莱莱,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专业,很有能力。”
“就这?”
“就这。”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感情的事也……”
“奶奶,”我打断她,“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知道。”她拍拍我的手,“奶奶就是怕你一个人太累。”
吃完饭,我帮奶奶收拾厨房。手机震了一下,是温言发来的邮件。
标题很简单:“技术交流会日程”。
附件里是详细的安排,还有几位嘉宾的介绍。其中有一位是我在英国时就听说过的专家,没想到温言能请到他。
邮件正文最后一行,不是公事公办的措辞:
“这位专家对智能响应材料很有研究,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需要我帮你引荐吗?——温言”
我回复:“谢谢,我自己可以。”
发送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如果你方便的话,引荐一下也好。”
几乎是秒回:“好,周三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下午他叫我名字时的样子。
姜莱。
叫得那么自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沐沐的消息:“莱姐,温言公司的技术交流会,周明远他们兴奋坏了!说那几个嘉宾都是行业大牛,平时根本见不到。”
我回:“那周三一起去。”
“好嘞!对了莱姐,”沐沐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温言是不是对你特别照顾啊?我听周明远说,他下午还专门去实验室看你们。”
“只是关心项目进度。”
“哦~”沐沐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没再理她,放下手机。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晚。
温言的身影在脑海里闪过——白衬衫,卷起的袖子,修长的手指,还有那个转瞬即逝的梨涡。
还有他叫我名字时的语气。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早就认识一样。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周三的技术交流会。
先专心准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