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在路边积水里洗了洗手。
水很浑浊,飘满了类似煮生肉的那种血沫,只能勉强去掉表面的污物。
他胡乱地在身上擦了擦水渍,抬头看向沈清的方向,吃了一惊。
这女人还真是决绝,李越都有些佩服她了。
明明有伤在身,虚弱得走路都晃,竟然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走出百步远。
雨幕中,她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
沈清摇摇晃晃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远点,离那个让她看不透的男人远点,离这个让人绝望的世道远点。
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她不敢低头看。
又踩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发出咔嚓的脆响,她还是不敢看。
雨落在身上冰凉刺骨,腹部伤口一阵阵抽痛。
她咬着牙,心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总好过被送到醉香楼糟蹋,然后被那群混混当做残羹剩菜,吃干抹净后屈辱的死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却越想越迷茫。
她已分不清李越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心实意要保护她。
如果说李越一直在演戏,他杀许山又是真真切切,她亲眼目睹。
可如果不是演戏,他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带自己远走高飞?
回城?
回城给黄四爷送去当菜吃了吗?
沈清凄楚地想道,他狠下心把我卖了以后,不就可以高高兴兴去掳掠那篾匠家里的小姑娘了!
至于杀许山?
那只是私人恩怨罢了!
毕竟,以前他可没少受那许山的气,又不敢反抗,只能回到家里朝她发火泄愤……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她也不擦,又走了几步,脚下突然一滑,险些跌倒。
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沈清下意识低头。
是一颗小小的骷髅头。
白荧荧的,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微光。
颅顶有一个明显的裂口,像是被钝器砸开。
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下颌骨半张着,无声地笑。
沈清惊声尖叫,坐倒在尸体堆上,两只手掌陷进冰凉滑腻之中。
她猛地抽出手,掌心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浆,还有几缕黏连的、像是头发之类的东西。
“呜呜……”
沈清再也压抑不住恐慌,抱着膝盖大声哭了起来。
就要死了吗?
她才十八岁,还没真正活过。
她想起小时候,爹爹还没病逝的时候,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说清清以后要嫁好人家,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想起和李越定亲那天,他穿着半新的长衫,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地说“我会对你好”。
想起成亲那天晚上,他喝醉了,睡在椅子上,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等到天亮。
想起他一次比一次暴躁的眼神,一次比一次重的拳头。
为什么……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清不是没想过,李越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骗过丁硕他们的谎言。
可那些话太真了,真到她根本分不清楚。
甚至于,沈清都开始怀疑,李郎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李郎了。
尽管这个猜测荒诞到可笑,可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
“坚持不住了吧?”
李越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崩溃大哭的沈清,忍不住轻哼起来。
他心里也明白,沈清性子刚烈,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也在情理之中。
总不能真叫她去送死。
当然,略施薄惩还是有必要的。
否则这倔女人以后可不好管!
等她哭够了,再去把她接回来,温言劝慰几句,也就是了。
经过这一遭,料她也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
“等等,我为什么总想着去管她?”
李越黑着脸嘀咕了一句。
秀才早就死了,我又不是他的夫君,以后谁愿意管谁管。
当然,现在沈越得把她安全送回城中,安然度过黄四这一关。
也算是给这位性情刚烈的女子一个交代。
至于以后?
他还没想好。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李越一抬头,突然瞥见沈清身后三尺的地面之下,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须臾间,一个血红色的诡异身影,从尸堆里爬出来。
血影诡异而扭曲,类人形,身材瘦小,倒像个小孩。
忽然,它猛地顿住,感应到了一旁的沈清。
而沈清毫无所觉。
李越没来由地想起那条小小的手臂,不知道跟这血影有没有什么关联。
他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大吼一声:
“小心!”
可惜双方离得太远了,他鞭长莫及。
那血影动了。
它猛地向前窜,扑到了沈清后背上。
这时,沈清脖颈上挂着的一个东西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淡金色的,一闪而逝。
跟着就是滋啦一声,像是冷水滴进热油。
那血红诡影猛地缩了回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颜色暗淡了许多。
“是那枚玉佩!”
李越心中一喜。
他曾听沈清讲过,她自小父母双亡,没有什么财产,只留给她一枚杂玉,虽不值钱,她视若珍宝。
难道这玉佩竟是件宝贝?
沈清止住哭声,“咦”了一声,茫然地左顾右盼。
她感觉好像有事发生,又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这傻子……”
李越哭笑不得。
一切发生的太快,李越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那血影已经重整旗鼓,再一次扑向呆愣在原地的沈清!
这次,玉佩没有再亮。
滋溜!
血红诡影化作一滩血水,径直渗入她的脊背,消失不见。
沈清浑身一僵,跟着缓慢地站直了身子。
“艹!”
李越骂了一声,朝她狂奔而去。
沈清背对着李越,雨打在她身上,衣衫紧贴着瘦削的脊背。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滴着水。
“娘子?”
李越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李越缓缓靠近,喉头也有些发紧。
这诡异的情形,他也是头一遭见。
走到她身后三尺,李越停住了。
“沈清,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没反应。
李越咬咬牙,又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他能看到沈清的侧脸了——更苍白了,面无表情。
“看着我。”李越沉声道。
沈清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白雾,然后用一双漠然的眼睛看着李越。
李越心里一沉。
那不是沈清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