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影

李越在路边积水里洗了洗手。

水很浑浊,飘满了类似煮生肉的那种血沫,只能勉强去掉表面的污物。

他胡乱地在身上擦了擦水渍,抬头看向沈清的方向,吃了一惊。

这女人还真是决绝,李越都有些佩服她了。

明明有伤在身,虚弱得走路都晃,竟然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走出百步远。

雨幕中,她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

沈清摇摇晃晃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远点,离那个让她看不透的男人远点,离这个让人绝望的世道远点。

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她不敢低头看。

又踩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发出咔嚓的脆响,她还是不敢看。

雨落在身上冰凉刺骨,腹部伤口一阵阵抽痛。

她咬着牙,心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总好过被送到醉香楼糟蹋,然后被那群混混当做残羹剩菜,吃干抹净后屈辱的死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却越想越迷茫。

她已分不清李越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心实意要保护她。

如果说李越一直在演戏,他杀许山又是真真切切,她亲眼目睹。

可如果不是演戏,他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带自己远走高飞?

回城?

回城给黄四爷送去当菜吃了吗?

沈清凄楚地想道,他狠下心把我卖了以后,不就可以高高兴兴去掳掠那篾匠家里的小姑娘了!

至于杀许山?

那只是私人恩怨罢了!

毕竟,以前他可没少受那许山的气,又不敢反抗,只能回到家里朝她发火泄愤……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她也不擦,又走了几步,脚下突然一滑,险些跌倒。

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沈清下意识低头。

是一颗小小的骷髅头。

白荧荧的,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微光。

颅顶有一个明显的裂口,像是被钝器砸开。

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下颌骨半张着,无声地笑。

沈清惊声尖叫,坐倒在尸体堆上,两只手掌陷进冰凉滑腻之中。

她猛地抽出手,掌心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浆,还有几缕黏连的、像是头发之类的东西。

“呜呜……”

沈清再也压抑不住恐慌,抱着膝盖大声哭了起来。

就要死了吗?

她才十八岁,还没真正活过。

她想起小时候,爹爹还没病逝的时候,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说清清以后要嫁好人家,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想起和李越定亲那天,他穿着半新的长衫,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地说“我会对你好”。

想起成亲那天晚上,他喝醉了,睡在椅子上,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等到天亮。

想起他一次比一次暴躁的眼神,一次比一次重的拳头。

为什么……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清不是没想过,李越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骗过丁硕他们的谎言。

可那些话太真了,真到她根本分不清楚。

甚至于,沈清都开始怀疑,李郎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李郎了。

尽管这个猜测荒诞到可笑,可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

“坚持不住了吧?”

李越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崩溃大哭的沈清,忍不住轻哼起来。

他心里也明白,沈清性子刚烈,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也在情理之中。

总不能真叫她去送死。

当然,略施薄惩还是有必要的。

否则这倔女人以后可不好管!

等她哭够了,再去把她接回来,温言劝慰几句,也就是了。

经过这一遭,料她也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

“等等,我为什么总想着去管她?”

李越黑着脸嘀咕了一句。

秀才早就死了,我又不是他的夫君,以后谁愿意管谁管。

当然,现在沈越得把她安全送回城中,安然度过黄四这一关。

也算是给这位性情刚烈的女子一个交代。

至于以后?

他还没想好。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李越一抬头,突然瞥见沈清身后三尺的地面之下,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须臾间,一个血红色的诡异身影,从尸堆里爬出来。

血影诡异而扭曲,类人形,身材瘦小,倒像个小孩。

忽然,它猛地顿住,感应到了一旁的沈清。

而沈清毫无所觉。

李越没来由地想起那条小小的手臂,不知道跟这血影有没有什么关联。

他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大吼一声:

“小心!”

可惜双方离得太远了,他鞭长莫及。

那血影动了。

它猛地向前窜,扑到了沈清后背上。

这时,沈清脖颈上挂着的一个东西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淡金色的,一闪而逝。

跟着就是滋啦一声,像是冷水滴进热油。

那血红诡影猛地缩了回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颜色暗淡了许多。

“是那枚玉佩!”

李越心中一喜。

他曾听沈清讲过,她自小父母双亡,没有什么财产,只留给她一枚杂玉,虽不值钱,她视若珍宝。

难道这玉佩竟是件宝贝?

沈清止住哭声,“咦”了一声,茫然地左顾右盼。

她感觉好像有事发生,又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这傻子……”

李越哭笑不得。

一切发生的太快,李越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那血影已经重整旗鼓,再一次扑向呆愣在原地的沈清!

这次,玉佩没有再亮。

滋溜!

血红诡影化作一滩血水,径直渗入她的脊背,消失不见。

沈清浑身一僵,跟着缓慢地站直了身子。

“艹!”

李越骂了一声,朝她狂奔而去。

沈清背对着李越,雨打在她身上,衣衫紧贴着瘦削的脊背。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滴着水。

“娘子?”

李越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李越缓缓靠近,喉头也有些发紧。

这诡异的情形,他也是头一遭见。

走到她身后三尺,李越停住了。

“沈清,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没反应。

李越咬咬牙,又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他能看到沈清的侧脸了——更苍白了,面无表情。

“看着我。”李越沉声道。

沈清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白雾,然后用一双漠然的眼睛看着李越。

李越心里一沉。

那不是沈清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