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乱葬岗

李越气喘如牛,恶狠狠瞪视着沈清。

即使是和丁硕等人对峙的时候,都没有让他如此气愤。

什么叫我待你凉薄?

明明是秀才对你不好,关我李越什么事!

是你自己捅自己一刀,我还好心替你疗伤来着……

想到这里,李越火气也消了不少,终究没骂出来最后一个字。

也是,秀才委实欠她良多。

自己刚才又跟丁硕等人说什么“享用”,什么“残羹剩菜”之类的粗鄙之语。

在她听来,无异于亲口承认了这一切。

李越心里拧巴,既觉得错不在己,又觉得她确实可怜,闷声道:

“好了,从前都是我不对,将来会好好补偿你。你也别倔了,行不行!?”

沈清不理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哪里是僵硬又轻飘几句就能化解?

沈清凄楚地想道,他为了伙同外人把自家娘子卖了,竟然跟这些泼皮们演这么一出拙劣的戏码!

什么浪子回头,什么缓兵之计,都是骗人的。

他就是要卖了我!

她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一个人从手无缚鸡之力,到轻易制服并震慑一群壮汉,其中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这岂能是一句“偷偷练武”就能解释的?

三岁孩子都不会相信!

假如他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这些口无遮拦的粗鄙之人?

沈清心若死灰,越想越觉有理,冷汗湿透衣襟。

这些人凭什么陪他演戏!?

会不会他也事先承诺了,所有配合他演戏的“好兄弟”,都能跟着吃上“残羹剩饭”?

沈清愈发觉得真相如此,看向李越的眼神中便满是怨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李越,你真不是人啊……”

李越虽不知她心里想着什么,但瞧她垮起个脸来,也被激起了脾气。

他不再解释,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睁着你的驴眼仔细看好了,咱们是不是往醉香楼去!驾!”

骡车缓缓启动,碾过泥泞。

经过那户人家时,李越目光停顿了一瞬。

少女惊恐的看着他,老篾匠就在她身旁,颈侧血水飘出老远,看样子是不行了。

老妇人跪在泥水里,不停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疯疯癫癫的。

李越轻叹口气,收回目光,扬鞭走远了。

……

雨渐渐小了些,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李越驾着车绕到城墙另一端。

记忆中,那里的城墙有个缺口。

早年战乱时留下的,后来被流民和人口贩子拓宽,成了进出城的秘密通道。

果然,到了近前,缺口又被拓宽了些,两侧是坍塌的夯土和碎砖,恰好能容骡车经过。

李越驾车通过缺口,视野陡然开阔。

远处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能照亮荒野的轮廓。

扭曲的黑色树桠、荒废的田埂、远处山峦如趴伏的巨兽。

沈清又一次迷茫了,她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

“乱葬岗。”李越语气森然,“先把尸体丢了。”

沈清脑后一麻,又问:“处理完许山的尸体,我们去哪?”

“当然是回城,荒郊野外的,又下着雨,我们无处可去。”李越回答。

“我知道二十里外有个镇子,”沈清道:“只要你带我走,我就相信你。”

“不行!”

李越严肃地拒绝了她,并出言恐吓,“城外太危险了,不只是流寇,甚至可能有吃人的妖魔!”

沈清不说话了。

李越紧握缰绳,控制着骡车方向,在黑暗的泥泞中艰难前行。

城里虽然同样有危险,但陉州城大了去,黄四并非只手遮天,总能找到周旋之法。

李越从一开始也没打算逃避。

被这么个手眼众多的恶霸盯上,一日不做了断,便一日如芒在背。

杀黄四,他志在必得。

即使暂时不是对手,他也可以先打游击,剪除敌方羽翼的同时,静候时机。

当然,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找个地方把沈清安顿下来,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李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去处。

很快,骡车来到了乱葬岗。

乱葬岗就在城墙外不到一里处。

无主尸首、死刑犯、穷得买不起坟地的百姓,都往这里扔。

年深日久,层层叠叠,如小山一般。

还没靠近,那股馥郁味道就飘了过来。

雨水带来的土腥、草木腐烂的酸涩、还有令人作呕的尸臭。

李越曾见过不少血腥的案发现场,也参与过解刨高度腐败的尸体。

但眼前这种景象,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白骨和尚未完全腐烂的尸身混杂在一起,骷髅头滚在路边,破衣烂衫挂在枯枝上,随风飘荡似招魂幡。

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积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

李越回头对沈清道:

“我来处理许山的尸体,你坐在车里不要走动。”

说着,他选了个相对凹陷的坑洼处停好车,双手抓住许山的两只脚踝,用力往外拖。

许山生前壮硕,这时更是死沉死沉。

好不容易把尸体拽出车外,李越气喘吁吁,转身一看,车厢里竟没人了。

“嗯?”

他往旁边一看,只见沈清踩着碎骨堆,漫无目的往乱葬岗深处走去。

看来是铁了心要跟他一刀两断了。

“你不想活啦!?”

李越在雨中大喊。

她身受重伤,别说遇到盗匪妖魔,便是在外淋一夜雨,怕也能要了命。

沈清头也不回,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

她的脚下全是腐肉烂泥,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发出噗叽噗叽的奇怪声响。

她一边走着,一边瑟瑟发抖,单薄的肩膀在雨中不住颤动。

李越知道她在怕什么。

这地方阴气太重了。

连他都能感到脑后阵阵寒意,沈清本就胆小,感受只会更强烈。

但她还在往前走。

“这蠢女人!”

李越怒不可遏,恨不得追上去掐死她得了。

他作风霸道强硬惯了,从来都是别人来向他求情,什么时候央求过他人?

“呵,看你能走多远!”

李越也不管她,把许山的尸体推进坑里,用手扒拉周围的腐肉和碎骨往坑里填。

他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徒手扒拉着残值断臂。

突然,他摸到了一截细小柔软的东西。

那是一条瘦弱的孩童手臂,约莫五六岁的尺寸,分辨不出是男孩女孩。

手掌已经干瘪发黑,五根小小的手指蜷曲着,紧紧抓握着什么。

是一块糖糕。

糖糕已经发黑变硬,长满了霉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爱心形状。

李越沉默。

孩子在死前最后一刻,还紧紧抓着这块糖糕。

这块糖糕在他短暂的生命里,一定特别重要。

也许是父母给的,也许是攒了很久的铜板买的。

李越动作轻柔地把那只小手连同爱心糖糕,用草席裹了,单独埋了起来。

然后从旁边拖来几具相对完整的骸骨,盖在许山尸体上面,制造一种很凌乱的观感。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埋的隐蔽,大雨正好为他遮掩住痕迹。

等天一亮,除非掘地三尺,否则没有人能发现许山。

李越如是想道。

他没有看见的是,无数死尸上都冒起了无形的“气”,最终汇聚在乱葬岗的某一处。

这些“气”的汇聚仿佛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正在无形中愈演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