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气喘如牛,恶狠狠瞪视着沈清。
即使是和丁硕等人对峙的时候,都没有让他如此气愤。
什么叫我待你凉薄?
明明是秀才对你不好,关我李越什么事!
是你自己捅自己一刀,我还好心替你疗伤来着……
想到这里,李越火气也消了不少,终究没骂出来最后一个字。
也是,秀才委实欠她良多。
自己刚才又跟丁硕等人说什么“享用”,什么“残羹剩菜”之类的粗鄙之语。
在她听来,无异于亲口承认了这一切。
李越心里拧巴,既觉得错不在己,又觉得她确实可怜,闷声道:
“好了,从前都是我不对,将来会好好补偿你。你也别倔了,行不行!?”
沈清不理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哪里是僵硬又轻飘几句就能化解?
沈清凄楚地想道,他为了伙同外人把自家娘子卖了,竟然跟这些泼皮们演这么一出拙劣的戏码!
什么浪子回头,什么缓兵之计,都是骗人的。
他就是要卖了我!
她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一个人从手无缚鸡之力,到轻易制服并震慑一群壮汉,其中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这岂能是一句“偷偷练武”就能解释的?
三岁孩子都不会相信!
假如他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这些口无遮拦的粗鄙之人?
沈清心若死灰,越想越觉有理,冷汗湿透衣襟。
这些人凭什么陪他演戏!?
会不会他也事先承诺了,所有配合他演戏的“好兄弟”,都能跟着吃上“残羹剩饭”?
沈清愈发觉得真相如此,看向李越的眼神中便满是怨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李越,你真不是人啊……”
李越虽不知她心里想着什么,但瞧她垮起个脸来,也被激起了脾气。
他不再解释,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睁着你的驴眼仔细看好了,咱们是不是往醉香楼去!驾!”
骡车缓缓启动,碾过泥泞。
经过那户人家时,李越目光停顿了一瞬。
少女惊恐的看着他,老篾匠就在她身旁,颈侧血水飘出老远,看样子是不行了。
老妇人跪在泥水里,不停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疯疯癫癫的。
李越轻叹口气,收回目光,扬鞭走远了。
……
雨渐渐小了些,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李越驾着车绕到城墙另一端。
记忆中,那里的城墙有个缺口。
早年战乱时留下的,后来被流民和人口贩子拓宽,成了进出城的秘密通道。
果然,到了近前,缺口又被拓宽了些,两侧是坍塌的夯土和碎砖,恰好能容骡车经过。
李越驾车通过缺口,视野陡然开阔。
远处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能照亮荒野的轮廓。
扭曲的黑色树桠、荒废的田埂、远处山峦如趴伏的巨兽。
沈清又一次迷茫了,她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
“乱葬岗。”李越语气森然,“先把尸体丢了。”
沈清脑后一麻,又问:“处理完许山的尸体,我们去哪?”
“当然是回城,荒郊野外的,又下着雨,我们无处可去。”李越回答。
“我知道二十里外有个镇子,”沈清道:“只要你带我走,我就相信你。”
“不行!”
李越严肃地拒绝了她,并出言恐吓,“城外太危险了,不只是流寇,甚至可能有吃人的妖魔!”
沈清不说话了。
李越紧握缰绳,控制着骡车方向,在黑暗的泥泞中艰难前行。
城里虽然同样有危险,但陉州城大了去,黄四并非只手遮天,总能找到周旋之法。
李越从一开始也没打算逃避。
被这么个手眼众多的恶霸盯上,一日不做了断,便一日如芒在背。
杀黄四,他志在必得。
即使暂时不是对手,他也可以先打游击,剪除敌方羽翼的同时,静候时机。
当然,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找个地方把沈清安顿下来,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李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去处。
很快,骡车来到了乱葬岗。
乱葬岗就在城墙外不到一里处。
无主尸首、死刑犯、穷得买不起坟地的百姓,都往这里扔。
年深日久,层层叠叠,如小山一般。
还没靠近,那股馥郁味道就飘了过来。
雨水带来的土腥、草木腐烂的酸涩、还有令人作呕的尸臭。
李越曾见过不少血腥的案发现场,也参与过解刨高度腐败的尸体。
但眼前这种景象,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白骨和尚未完全腐烂的尸身混杂在一起,骷髅头滚在路边,破衣烂衫挂在枯枝上,随风飘荡似招魂幡。
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积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
李越回头对沈清道:
“我来处理许山的尸体,你坐在车里不要走动。”
说着,他选了个相对凹陷的坑洼处停好车,双手抓住许山的两只脚踝,用力往外拖。
许山生前壮硕,这时更是死沉死沉。
好不容易把尸体拽出车外,李越气喘吁吁,转身一看,车厢里竟没人了。
“嗯?”
他往旁边一看,只见沈清踩着碎骨堆,漫无目的往乱葬岗深处走去。
看来是铁了心要跟他一刀两断了。
“你不想活啦!?”
李越在雨中大喊。
她身受重伤,别说遇到盗匪妖魔,便是在外淋一夜雨,怕也能要了命。
沈清头也不回,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
她的脚下全是腐肉烂泥,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发出噗叽噗叽的奇怪声响。
她一边走着,一边瑟瑟发抖,单薄的肩膀在雨中不住颤动。
李越知道她在怕什么。
这地方阴气太重了。
连他都能感到脑后阵阵寒意,沈清本就胆小,感受只会更强烈。
但她还在往前走。
“这蠢女人!”
李越怒不可遏,恨不得追上去掐死她得了。
他作风霸道强硬惯了,从来都是别人来向他求情,什么时候央求过他人?
“呵,看你能走多远!”
李越也不管她,把许山的尸体推进坑里,用手扒拉周围的腐肉和碎骨往坑里填。
他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徒手扒拉着残值断臂。
突然,他摸到了一截细小柔软的东西。
那是一条瘦弱的孩童手臂,约莫五六岁的尺寸,分辨不出是男孩女孩。
手掌已经干瘪发黑,五根小小的手指蜷曲着,紧紧抓握着什么。
是一块糖糕。
糖糕已经发黑变硬,长满了霉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爱心形状。
李越沉默。
孩子在死前最后一刻,还紧紧抓着这块糖糕。
这块糖糕在他短暂的生命里,一定特别重要。
也许是父母给的,也许是攒了很久的铜板买的。
李越动作轻柔地把那只小手连同爱心糖糕,用草席裹了,单独埋了起来。
然后从旁边拖来几具相对完整的骸骨,盖在许山尸体上面,制造一种很凌乱的观感。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埋的隐蔽,大雨正好为他遮掩住痕迹。
等天一亮,除非掘地三尺,否则没有人能发现许山。
李越如是想道。
他没有看见的是,无数死尸上都冒起了无形的“气”,最终汇聚在乱葬岗的某一处。
这些“气”的汇聚仿佛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正在无形中愈演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