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的意识沉入一片黏稠的黑暗。
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漂浮,耳边响起细碎的低语呢喃,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只觉嘈杂而阴冷。
忽然,黑暗裂开一道缝隙。
红光渗了进来。
先是微弱的一线,继而迅速扩张,如同泼洒的鲜血,染红了整个意识的空间。
沈清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红色里,脚下没有实地,只有不断翻腾的血色雾气。
雾气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长发凌乱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女孩抬起头。
沈清的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沾满了暗红的血污,稚气未脱,但那眉眼、那鼻梁、那抿紧的嘴唇,和小时候的她竟有九分相似!
沈清颤声问:“你是谁?”
小女孩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混合着怨毒与贪婪的笑容,声音尖细:“我就是你啊。”
“胡说!”沈清想后退,却发现无处可退。
小女孩向前逼近,笑着道:
“你忘了么?那年冬天,你爹病死,你娘抱着你哭,你说‘娘,我冷,我饿’……你娘说‘清清乖,娘去给你找吃的’,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清如遭雷击。
那段记忆被她深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触碰。
这小女孩怎么会知道的?
那年,沈清七岁,寒冬腊月,爹爹病逝,家徒四壁。
娘亲把她裹在唯一的破棉被里,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去邻村借粮,一定回来。
她等啊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村里的老婶子看不下去,端来半碗稀粥……
娘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可能遇到了妖魔邪祟,也有人说是活不下去,自己寻了短见。
“你娘自然是死了!”小女孩的声音带着恶意的快感:
“你不是哭着喊着要去找娘么?可你不敢……你怕黑,怕鬼,怕那些吃人的妖魔。你知道吗,她死得可惨了,尸体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
“闭嘴!”沈清尖叫,伸手去推小女孩。
她的手穿过了小女孩的身体,只抓住一把冰凉的雾气。
小女孩哈哈大笑: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被男人打,被男人卖,连自杀都死不利索!你就是个废物!不如把身体让给我,我来替你活,让我来报复那些伤害你的人!”
小女孩图穷匕见,说着就化作一道血影,猛地扑向沈清。
沈清惊恐后退,但血影速度极快,瞬间就没入她胸口。
彻骨的冰寒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清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挤压、被吞噬,充满怨毒和饥饿的东西正在强行占据她的身体。
她拼命挣扎,却像溺水的人,越挣扎沉得越快。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胸口微微一热。
还是那枚玉佩救了她。
淡金色的光芒从玉佩中渗出,起初微弱如萤火,但迅速变得明亮、温暖。
那光芒照进沈清体内,像阳光驱散寒冰,所过之处,冰寒退却,被挤压的意识重新获得空间。
“啊——!”
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逼了出来,身形暗淡了许多。
沈清一把扯下颈间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在她掌心持续散发着温暖的金光,像一盏小小的灯。
“你到底是什么?”沈清握紧玉佩,鼓着勇气向前一步,喝道:“为什么长得像我?说,不然我拿玉佩砸你!”
小女孩低下头,眼神闪烁:“我说了,我就是你!我是你自己的恐惧、绝望……生出来的东西,或者我也可以叫你妈妈!”
沈清怔住。
小女孩咬牙切齿:“那天晚上,你的情绪太强烈,吸引了很多不干净的东西,又和那里的怨气混在一起……就生出了我。
我靠吸食你的恐惧、你的痛苦活着。你越害怕,越难过,我就越强大。本来我会一直这样,慢慢蚕食你,直到彻底取代你,结果……”
结果撞了玉佩。
沈清听后,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这小女孩竟是她年幼时极端情绪与乱葬岗怨气阴魂结合催生出产物,难怪长得像自己。
“你想怎样?”沈清问。
“我想出去!既然你不想让我占据身体,我就出去自己找。”小女孩尖声叫道。
沈清皱眉:“那你走呀,我也没拦着你。”
小女孩愤愤道:“恶毒的女人,你真的很恶毒!没有躯壳来依附,阳气能把我活活烧死,你果然是想让我死吗?我的妈妈!”
沈清苦笑:“那怎么办?”
“你帮我找到合适的躯壳,我就走。”
“不行不行,我看到死人都害怕……不过我倒是可以求求李越,让他再去乱葬岗替你找个身体。”
“咦——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玩意?恶心死了。”
小女孩孕育自乱葬岗,却对那个地方嗤之以鼻,尖声叫道:“还有,别提那个男人,我看到他就烦!”
沈清微笑道:“可是,他是我的夫君呀,我天天都要和他在一起。”
“别,别!”小女孩惊恐莫名,忽然想到另一种办法:
“或者你也可以先养着我,等我实力更强一些,我可以从你身上彻底分离出去,不需要假借其他躯壳,就能单独成为一个全新的你。”
“不行!”沈清坚决反对,又把玉佩举了起来,作势欲砸。
让这么个邪门玩意一直附在身上,可能还会吸食她的阳气,沈清单是想想,都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更遑论凭空多一个全新的“自己”,她想都不敢想。
“先别急着拒绝。”小女孩撇嘴道:“作为回报,我可以教你一些知识,并让你借用我的力量。怎么看都是你占便宜。”
“什么知识?什么力量?”沈清颤声问道。
“自然是引阴气入体,开阴眼,驭使小鬼、尸奴……这种知识和力量。”小女孩森然道:“你们生人习惯把这叫做诡术。”
沈清被她说的这些东西吓住了,禁不住脸色发白。
“你可真是个胆小的家伙啊!”小女孩鄙夷说道,“难道你不想报复李越那个坏蛋吗?”
“他……他都已经改过自新了,他不是坏蛋。”沈清替李越辩解。
“好吧,你可真是一个傻子。那么你想变强吗?”小女孩继续诱惑。
沈清不说话了。
她确实想变强。
她埋在心里最深处的伤疤,被小女孩无情地揭开,此时心态已隐隐发生了一些变化。
如果当初能鼓起勇气,不那么怕黑怕鬼怕妖魔,勇敢地去寻找娘亲,会不会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甚至于,如果多喊些人一起去寻找,娘亲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沈清泪流满面。
往事已成追忆,人还要向前看。
如果、如果将来,她也能有足够的力量……
是不是就可以帮助李越,一起来面对势力很大的黄四爷,他就不必一个人辛苦战斗了!
沈清性格坚强,并不想做一个废物。
“可是我凭什么信你?”沈清盯着小女孩,眼神警惕:“你刚才还想占据我的身体。”
“那是因为你太弱了!”小女孩理直气壮,“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但现在你有玉佩,我奈何你不得,只好和你做交易。”
沈清沉吟,心中权衡着利弊。
她虽从未接触过诡术这种东西,可也知道这小女孩绝非善类,一旦有机会,此獠定然会无情地占据她的身体。
可交易的好处也很诱人,她将获得自保能力,甚至还可以给李越提供帮助。
而且,玉佩似乎能克制对方……
“我有玉佩,不用怕这个小女孩!”
沈清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