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呓语,岂能当真?”李越哭笑不得,“夫子先不要斩我,沈清该是做噩梦了,咱们还是先看看她的情况吧。”
好说歹说,魏夫子总算放下剑。
这时沈清已被惊醒,她扶着门框走出,茫然地看着院内争吵的老少二人。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鬓角还挂着冷汗。
魏夫子大声道:“清姑娘醒得正好!你莫怕,方才你梦中的话,老夫与绻绻都听见了!你且自己说,李越是不是欺你、辱你了?”
沈清闻言,身体晃了晃。
梦中那些破碎而真切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她看向李越,眼神复杂至极。
有怨,有怕,还有一丝疑惑。
李越见她摇摇欲坠,连忙快步上前扶着她身子:“你脸色很差,做噩梦了?我看烧不烧。”
说着就伸手去探她额头。
沈清下意识想躲,却因体虚无力,没能躲开。
微凉的手指触上她滚烫的额头,那陌生的、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沈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还敢动手动脚!”魏夫子见李越轻薄,弯腰就去拾剑。
李越连忙松手,无奈道:“她是惊悸过度,邪热内扰,以至惊痫发作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她镇定下来,好生休息,千万避免再受刺激。”
魏夫子忍住怒火,问道:“你可有法子?”
李越点头起身,道:“我去取药。”
很快李越返回,手里提着一只锡制酒壶。
魏夫子疑惑:“这是甚么?”
李越答道:“此乃蒙汗药酒,便是神仙喝了,也要昏睡几个时辰……”
“啥玩意?!”魏夫子愣了一下,提剑又斩。
李越连忙躲开,正色道:“我曾在一部医经中读到,‘风茄为末,投酒中,饮之即睡,可镇惊痫’。这蒙汗药是以风茄为主材配酒制成,正适合治疗惊痫一类的急症。”
他言辞恳切,神色坦然。
还真不是他瞎说。
曼陀罗花,也就是风茄的主要成分为东莨菪碱、阿托品等,与酒配伍,珠联璧合,麻醉效果佳,药力见效快,真是出门便倒,倒头便睡。
适量使用,确有麻醉镇痛、镇痉安神之效。
夫子听他说的真切,面色稍霁,仍是半信半疑,“喝了这个酒就可以治愈?你又如何懂得这些?”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清忽然开口,轻声道:“李越,给我倒酒吧。”
魏夫子和李越同时看向她。
沈清看向李越手中的酒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壶酒,她自然深刻记得。
李秀才狰狞着脸要给他灌酒的画面,仿佛再次重现。
说起来也是巧,当时夫妻二人收拾细软离开家的时候,李越觉得这药酒还有用,顺便就带上了。
果然造化弄人,这酒本就是秀才要给沈清灌的药,兜兜转转还得李越亲自给她喝。
“我信你。”沈清盯着李越的眼睛,轻声道,“喝了,便能好好睡一觉了吧?我好累。”
魏夫子看她确实病容憔悴,叹了口气,对李越道:“也罢,你且小心行事。若清姑娘有何差池,老夫绝不饶你!”
李越松了口气。
他取药酒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魏夫子不许,而是怕沈清看到这酒导致应激,抵死反抗,那就麻烦了。
没想到她通情达理,甚是欣慰。
李越取来一只干净茶碗,倒了小半碗,估摸着剂量足够安神入睡却不至伤身。
然后走到沈清身边,低声道:“我扶你进去躺着吧。”
沈清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李越小心搀扶着她单薄的肩膀,将她送回房内床榻上坐好。
魏夫子提着剑紧随其后,站在门口,如临大敌般紧盯着。
李越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托着沈清的后颈,一手将茶碗递到她唇边。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沈清深深看向李越双眼,似乎在探寻、在确认什么。
李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低声解释两句,沈清却已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将碗中药酒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极快。
不过十几个呼吸,沈清眼神便开始涣散,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跟着便闭上眼睛,身子一歪倒在李越臂弯。
李越小心翼翼把她放在榻上,伸手便去解她衣衫。
魏夫子时时盯着,立刻就瞪眼叫道:“小畜生又要做什么?!”
绻绻也“啊”的一声,伸出小手捂住眼睛不敢看。
李越苦笑不已。
老家伙看得是真紧啊!
“她身上有伤,我替她换药……”
“换药让绻绻来做!”
“好吧……”
李越取来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交给绻绻,仔细叮嘱了敷药和包扎的要点。
绻绻冰雪聪明,听得认真,用力点头:“绻绻记住了!”
李越和夫子二人离开房间,轻轻掩上门。
此时天色已晚,眼瞅着夫子绷着张老脸,李越乐呵呵道:“气大伤身啊……”
夫子哼了一声,拂袖而走。
“诶等等!”
李越喊住夫子,先把从市场上买来的米面油等搬进厨房,跟着又打开几个油纸包裹,“夜色正好,不如学生陪夫子小酌两杯?”
魏夫子脚步一顿。
李越已在院中槐树下、石桌前坐了下来,喜滋滋开始报菜名。
有卤猪、卤鸭、酱鸡、腊鱼、鹅肝、素拼、锅盔、小笼包,还有沈清喜爱的荷叶裹桂花糕,以及绻绻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
当然,少不了正宗的花雕美酒。
魏夫子叹息一声,意味深长道:“酒,咱们可以喝,但是李越你记住,这世间有些债,你必须尽快还清。”
李越神色凛然,“学生明白。”
魏夫子学识渊博,经验老到,早已把事情经过猜的八九不离十。
他的学生李越,因为生活不顺意,意志消沉,性情大变,伤了糟糠之妻,好在如今已是浪子回头。
这时,绻绻也忙完出来,李越拿起冰糖葫芦,笑眯眯道:“绻绻快来,哥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绻绻眼睛一亮,蹦跳着过来接过,甜甜道谢:“谢谢越哥哥!”
魏夫子看着李越坦然的笑脸,捋了捋胡子,哼了一声:“也罢,量你小子也不敢在老夫眼皮底下耍花样。绻绻,去拿碗筷酒杯来!”
绻绻举着糖葫芦,欢快地跑向厨房。
槐树下、石桌前,摆开了简单的酒菜。
李越恭敬地为魏夫子斟满酒,自己也倒上一杯。
月光初上,晚风带着凉意吹过。
李越举杯敬酒,言辞诚恳:“我以前确有混账之处,但请夫子相信,我已决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我暂且信你,看你日后表现吧!”魏夫子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融洽。
魏夫子询问李越这些年的经历,李越依着记忆,辅以他适当的演绎,把市井艰辛、江湖险恶、自己不得已只能暗中习武自保的事情说了出来。
魏夫子时而叹息,时而摇头,终是化作了对世道艰难的感慨。
夜色渐深。
沈清躺在榻上,眉头蹙了起来,久久不能平复。
她正在经历一场真正的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