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外,乱葬岗。
雨后初晴,空气中混合着腐臭和土腥,被热气一蒸,愈发浓烈。
黄四带来的十几个汉子,个个捂着口鼻,面色发白。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可面对这种万人冢,心里还是发怵。
侯七却很自在。
他走在最前面,小鬼魂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在他身前三尺处引路。
偶尔有野狗从骨堆里窜出,龇牙低吼,可一靠近侯七周身丈许范围,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脖子,呜咽着逃开。
“就是这儿。”
侯七停在一处骸骨堆前。
黄四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上前,忍着恶心扒开骨堆。
许山的尸体露了出来。
胸口的贯穿伤已经发黑,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尸体僵直,眼睛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愕。
黄四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
“刀伤,”他皱眉,“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力道不弱,但……”
黄四将信将疑,道:
“许山虽未入品,但皮糙肉厚,横练功夫火候不弱,寻常刀剑难伤。
“我承认这李秀才有些心计,之前是我大意了,但习武不是一蹴而就,怎么就能……”
侯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笑意,语气略显矜持:
“横练很了不起吗?某家看来,土鸡瓦狗尔。”
黄四脸色一沉,心想你装什么?
他也是横练出身,后来侥幸入了品,成为受天道敕封的九品武修后,身材逐渐恢复正常。
侯七这么说,是说给他听了?
“侯掌柜看不起武修?”
“不敢!”
侯七俯身,伸出手指在许山伤口边缘抹了一下,凑到鼻尖:
“我只是觉得,四爷太看重皮肉了。这世上能杀人的法子……多得很。”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黄四带来的那些汉子,慢悠悠道:
“就比如我想要杀这些人,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侯七嘴上说着不敢看不起武修,心里不仅敢,还是大大的敢。
一众壮汉只觉寒意彻骨,纷纷拿眼瞪视侯七,却无一人敢接茬。
黄四皱眉道:“侯掌柜是说,那秀才有可能是个隐藏很深的诡修,和你是同行?”
侯七笑道:“倒也不是,这许山明显是被刀剑所杀,大概秀才也早有习武,只是运气好?
丁硕不也说了,这李秀才不显山不露水,昨夜竟能一掌拍断他的精钢长刀,绝非平日里表现的那般孱弱。”
黄四摇摇头。
他对丁硕之言并不如何相信,只怕是那废物受了李越的蛊惑,放跑了他,为了免罪的托词罢了。
习武之人阳气旺盛,如果真有一些本事,断然会被人从外表上被人看出端倪,想藏都藏不住。
这时,侯七忽然想到什么,眼中爆出精光。
他并未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转而道:“四爷,这许山的尸身,留给我吧。”
黄四脸色发黑。
他知道侯七除了养小鬼魂,还喜欢玩弄死尸,炼些邪门玩意儿。
把许山给他,无异于助长其邪术。
但眼下有求于人……
“侯掌柜想要,拿去便是。”
黄四咬牙道:“只是那李秀才和他家娘子的去向,就劳烦侯掌柜多出力了……”
陉州城势力错综复杂,黄四在野狼帮,连中层都算不上,能调动的资源有限。
想要找一个刻意躲起来的人,并非易事。
侯七不同,他有诡术,或许有办法。
“放心。”侯七笑着道,“定会给四爷一个交代,只是做法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四爷耐心等候便是。”
敷衍之意甚是明显。
黄四也没办法强求,阴着脸点点头。
……
魏家小院,大槐树下。
李越打完拳,收势吐气。
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属性:攻击6、防御5、速度5、体魄2】
练功可以增长基础属性,但速度较为缓慢。
此前增长的一点攻击,可能是恰好到达临界值而已。
正想着,不远处水井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沈清。
她推门出来,手里端着木盆,看样子是要打水洗漱。
奔波了几乎一整夜,又在乱葬岗那种死人堆里走了一遭,沈清能撑到这个时候再洗,已属不易。
见到李越,她脚步顿了顿,别过脸去。
“沈姐姐!”绻绻从厨房探出头,“你别动,我来!”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过去,抢过木盆。
绻绻只有十二岁,可夫子家里的一应杂活家务,都由她来做。
包括做饭洗碗、浣洗衣物、收拾归纳,她几乎没有不会的,十分乖巧懂事。
反观夫子,每日里只是看书、喝茶,悠哉快活。
小姑娘毫无怨言,每天都笑嘻嘻的,似乎从来都不知疲惫。
绻绻打好了水,嚷嚷着就要跟沈姐姐一起洗澡,还说什么比比大小,被沈清笑骂两句,这才作罢。
她背起一个小布包,几步跑到李越面前,挥手笑道:“越哥哥,我上学去了!”
李越愣了一下,挥手跟绻绻告别以后,心中越发惊奇。
让一个小学生承担所有家务,夫子,真有你的。
东厢房很快传来水声,搅得李越心猿意马,无心操练。
房门自然是关着的,可透过窗纸,隐隐能看到沈清绰约的身影。
好不容易等到水声停歇,李越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进。”
沈清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越推门而入。
沈清就这么坐在床沿,发梢还残留着小水珠,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此时她已换了一身干净布衣,早就洗的发白,袖子上还打了两个小花补丁。
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依旧苍白,更显清丽无双。
她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正对着光,仔细端详那道裂纹。
见是李越,她马上板起了脸,将玉佩收起,冷冷道:
“有事?”
李越也不见外,拉过凳子就坐在她身前,想了想问道:“你可还有什么不适?”
“没有。”
“那血色诡影……”
“我没事,那东西已经被玉佩击碎了。”
“真没事?还有你腹部的伤……”
“姓李的,你不要假惺惺关心我了,我受不起!”
李越被噎的一窒。
这女人,脾气又臭又硬,还爱记仇。
以前怎么没发现?
是不是我太温柔了,就应该像秀才那样一天打她三顿,才能治好这毛病?
“我跟夫子说了,等过些时日,咱们去找青云观玄诚道长看看,以防万一。”李越咬牙切齿道。
“不用了,我很好。”沈清的态度依旧冷淡。
李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姓沈的,我可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你哪天被那邪门玩意儿给害了,回头变成妖怪来咬我。”
沈清瞪着他,恶狠狠道:“我若变成妖怪,我天天咬你,我咬死你!”
窗外,魏夫子手里拿着一册书,正要去找李越,忽听二人正在房中争吵,说些什么妖怪咬人的话题,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