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驶入陉州城的时候，天际已微微泛白。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家尚在沉睡，只有几处赌坊、窑子还亮着昏暗的灯火，隐约传出些喧闹声。
李越刻意避开了那些地方。
根据记忆，他七拐八绕，驶入南北城交界处的一条安静的小巷。
当年教他读书的启蒙先生魏夫子，就住在这里。
他的思绪飘回了几年前。
魏夫子，本名魏无涯。
据说曾在朝中为官，官至四品。
因性情刚直，没几年就被罢官回乡。
回到陉州后，他深居简出，不与权贵往来。
后来见周边贫困子弟无钱读书，便在家中开了一处义学，教导附近的孩子们识字明理。
李越便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魏夫子是个清瘦的老者，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攥着一卷书。
他教书的法子很严，背不出书要打手心，写不好字要重写十遍。
但他从不收一文钱。
不仅不收钱，有时见学生家中实在困难，还会偷偷塞些米粮。
李秀才跟着他只读了半年书，便在一群孩子中脱颖而出，真的考中了秀才。
当时魏夫子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你天资聪颖，若肯潜心向学，将来未必不能中举入仕，为国效力。”
可惜，王朝末年，科举名存实亡。
没有钱财打点，没有背景依靠，他得不到任何机会。
心灰意冷之下，渐渐走上了歪路。
他再也没去看过魏夫子。
不是不想，是没脸。
“到了。”
李越勒住骡车，停在一处小院门前。
院墙是普通的土坯墙，不高，能看到院里那棵老槐树。
木门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朴素，甚至有些破败。
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李越跳下车，走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等了好一会儿，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细碎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颗扎着双马尾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她仰头看向李越，不满地嘟囔道：“你找谁呀，也太早了吧！”
这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穿着素色布衣，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李越愣了一下。
“我找魏夫子。”他低声道，“请问这是他家吗？”
“呀，你是越哥哥？好久不见了！”小姑娘揉了揉眼睛，惊喜地问道。
李越看着她圆鼓鼓的娇嫩脸蛋，也是想了起来，露出笑意，“是绻绻呀，好久不见，你都这么大了。”
魏绻绻，是魏夫子的小孙女。
当初跟着夫子读书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小豆丁，满地乱跑，整天缠着李越要糖吃。
调皮捣蛋得很。
李越买不起糖，就给她折纸鹤、编草蚂蚱。
小丫头总是咯咯笑着，追在他后面喊“越哥哥”。
没想到一别多年，成了半大姑娘，一时竟未认出。
绻绻很高兴，拉起李越的手，叽叽喳喳道：“快进来吧，爷爷见了你，一定很高兴。”
院里，一个严厉的声音问道：“绻绻，谁在外面？”
“爷爷，是越哥哥！他来看您老人家啦！”绻绻欢快清脆喊道。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李越小子？”魏夫子上下打量李越，嘴角扬起笑意，“还愣着作甚？快进屋喝茶！”
言语间没有丝毫生分，仿佛李越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
现在回来了。
李越心头一热，“叨扰夫子了。”
……
李越把骡车赶到后院柴房旁，拴好骡子，和沈清一起下车。
沈清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李越想扶她，被她轻轻挣开了。
魏夫子家是个很普通的农家小院，一间堂屋，两侧是书房、卧房。
东西各一间厢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小石桌。
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几人来到堂屋坐定，陈设也很简单，只在墙上挂着一幅大字，“浩然正气”，笔力遒劲，落款为无涯自题。
魏夫子端起茶碗，仔细打量着李越，目光在他胸前血迹上停留片刻，又移到脸上。
看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李越小子，多年不见，你真是……大变样了。”
魏夫子满心疑惑，这小子这几年干什么去了？
怎么全无读书人的文雅气，反而一脸凶相，倒像个刀尖舐血的武夫！
“大变样么……”
李越想起郭德纲的相声，险些绷不住。
他知道魏夫子的疑惑点在哪。
但没办法解释。
总不能直接说，其实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只不过想起你这老登还有用处，这才前来借住……
好在魏夫子也不细究，他品了口茶，眼中浮现出回忆的神色：“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这儿念书，大冬天穿件单衣，冻得直哆嗦，却还捧着书不肯放。”
魏夫子笑了笑，“那时候我就在想啊，你这孩子有心气，将来能成器。”
李越默默听着。
这些记忆属于原主李秀才，但此刻听来，却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夫子的教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他低声道。
“不说这些，”魏夫子摆摆手，目光转向沉默的沈清，“这位姑娘是……”
李越起身，郑重一揖：“夫子，实不相瞒，学生这次来……是带着家眷，找您避难来了。”
“家眷？”魏夫子捋着胡须，满意地点头，“好，好。好标志的小姑娘。李越小子，你有些本领！”
语气里透着满满的自豪。
绻绻眉眼弯弯，在旁拍手叫道：“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就像仙女下凡！”
沈清脸上却无笑意，冷冰冰开口：“我不是他的家眷，他也不是我的夫君。”
魏夫子愣了愣，很快露出“了然”的表情。
小两口吵架嘛！
正常。
他朝绻绻使了个眼色。
小丫头机灵，立刻蹦蹦跳跳跑到沈清身边：
“姐姐你饿不饿呀？我屋里有许多从北城带回来的糕点呢！”
绻绻掰着手指头，“有桂花糕、桂圆干、老婆酥、梨肉好郎君……软软糯糯，可好吃了，走，我带你去！”
沈清犹豫了一下，正待拒绝，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