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灼热退潮后,留下的是骨髓深处的冰冷与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
林默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缓慢地转动眼球。夜风舔舐着他脸上的血痂,带来刺痛,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正在身体里奔腾的力量感——破碎的肋骨正在拼接,撕裂的肌肉在发痒,就连丹田气海处,那空荡了十六年的地方,此刻正盘踞着一缕细如发丝、却冰冷霸道的灰色气流。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咔。
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虚弱,而是力量充盈到骨节摩擦的声音。
林默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在片刻前还遥不可及,现在却只带来些许酸胀。他低头看向自己血迹斑斑、破布般的衣衫,又抬起双手。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皮肤下似乎涌动着陌生的活力。
这不是治愈。他清晰地意识到。那只扳指灌输给他的洪流,更像是将某种外来的、极具侵略性的东西,强行塞进了他这具“凡骨”的躯壳,并用他自身残存的血气与那废丹残渣的微末灵气,作为粘合剂,粗糙地粘合了起来。
那缕盘踞丹田的灰色气流,就是证明。它冰冷、死寂,却又带着贪婪的活性,缓慢地自行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从林默的血肉中抽走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转化为自身的壮大。
噬灵诀。
那烙印在灵魂中的古老符文,此刻清晰了一些。它并非完整的功法,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烙印——如何辨别万物中蕴含的“灵”,如何吞噬,如何以吞噬之物反哺己身。
“灵”……林默的目光扫过院落。在灶火余烬、在潮湿泥土、甚至在远处堆积的药渣山上,他仿佛能“嗅”到一丝丝极其微弱、颜色各异的“气息”。那是残余的热力、地脉的湿气、药材失效后散逸的药性……驳杂、稀薄,但确实存在。
他的肚子发出一声轰鸣。不是对食物的渴求,而是对这天地间一切蕴含“灵”之物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贪婪。
必须……找到更多。
他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三步之后便稳如磐石。身体里那股新生的力量在快速适应。他没有回通铺,那里只会引来更多麻烦。他需要隐蔽的地方,需要……“食物”。
杂役峰西北角,废弃丹房。
这里是青木门处理炼丹失败品的地方,终年弥漫着焦糊与药毒混合的怪味,连杂役都不愿靠近。但对此刻的林默而言,那扇破败木门后传来的、多种驳杂灵气混合的气息,不亚于盛宴的香气。
他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投下几缕清辉,照亮了屋内景象:几个巨大的陶瓮歪倒在地,里面是黑乎乎的粘稠废渣;墙角堆着小山般的炉灰;地上散落着不少颜色怪异、形状扭曲的丹丸,有的甚至长出了诡异的绒毛。
林默的呼吸微微急促。在他逐渐清晰的“感知”中,这里漂浮着赤红(火毒)、暗绿(木毒)、浊黄(土气)、灰黑(丹毒)……种种驳杂的“灵”。它们混乱交织,对正常修士有害无益,但对他而言……
他走到一个倾倒的陶瓮边,伸手抓了一把尚带余温的粘稠废渣。
冰冷的吞噬本能瞬间被激活!
掌心的黑色扳指纹身微微发烫,那缕丹田中的灰色气流猛地窜出,顺经脉抵达掌心。接触废渣的皮肤传来刺痛,但更清晰的是,废渣中那一点点残余的药性精华、炉火余温,被强行剥离、抽吸,化作几缕更加浑浊的气流,沿着手臂逆流而上,被灰色气流裹挟、撕扯、同化。
“呃……”
林默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这个过程比被动接受更痛苦,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穿梭。吞噬来的“灵”斑驳不堪,灰色气流虽然能强行融合,却将其中大量无法利用的“杂质”——主要是各种丹毒和狂暴属性——甩了出来,沉淀在他的血肉骨骼之中。
他能感觉到肌肉微微发胀,骨骼传来酸涩感。修为确实在增长,那缕灰色气流粗壮了几乎一倍,正式踏入了淬体境的门槛。但代价是,身体里积累的“毒”也多了。
这就是凡骨逆天的路?以身为炉,炼化万毒?
他眼中狠色一闪。毒又如何?总比无力等死强!
他不再犹豫,双手齐出,按在废渣堆上,全力运转那懵懂的噬灵诀。更多的驳杂灵气涌入,灰色气流如饥似渴地壮大,很快就突破了淬体境初期,向着中期迈进。
废弃丹房成了他的猎场。废丹、炉灰、药渣……甚至某些沾染了灵气的破损丹炉碎片,都成了他吞噬的对象。他的修为在疯狂攀升,淬体中期、后期……直至巅峰!
就在他抓起一颗长满绿毛、散发着刺鼻腥味的废丹,准备再次吞噬时——
“咦?”
废丹内部,一丝极其隐晦、却精纯无比的青绿色灵蕴,透过重重丹毒,被他感知到了。
这不对。废丹的灵气应该逸散、浑浊。这丝灵蕴却像是被刻意封存、保护起来的核心。
林默停下动作,就着月光仔细打量这颗废丹。外表和其他失败品无异,但那绿毛分布的形状……似乎隐含着某种规律。他用力捏开丹药。
丹心处,一粒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青色结晶,静静嵌在那里。充沛而温和的木属性灵气微微荡漾。
“这是……‘青灵丹’的核心丹晶?”林默瞳孔微缩。青灵丹是炼气期辅助修炼的常见丹药,炼制失败后丹晶通常也会碎裂消散。但这颗“废丹”里的丹晶完好无损,甚至被更污秽的丹毒外壳包裹隐藏。
人为的。
有人将成功的青灵丹伪装成废丹,扔在这里。为什么?杂役峰废弃丹房,谁会在意?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倒卖宗门资源。
外门甚至内门弟子,利用职务之便,将本该分配给弟子的成品丹药偷梁换柱,用废丹调包,再将成品丹药私下出售或自用。废弃丹房,就是他们藏匿赃物、等待转移的中转站!
难怪张昊那样一个资质普通的外门弟子,修炼资源似乎从不匮乏。
林默看着掌心那粒青色丹晶,眼神幽深。他没有吞噬它。这丹晶灵气精纯,吞噬了固然能助他突破炼气境,但此刻,它更有别的价值。
他将丹晶小心藏入怀中破衣的内衬。然后,将那颗被捏开的废丹外壳和手上其他真正废丹的残渣一起吞噬掉。修为稳稳停在了淬体境大圆满,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引气入体,踏入炼气。
身体里的“杂质”堆积也快到极限,肌肉隐隐作痛,皮肤下浮现出不健康的暗色纹路。必须停下了。
离开废弃丹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林默回到杂役院通铺,打来冰凉的井水,默默清洗身上的血污,换上一套干净的杂役灰衣。同屋的杂役们陆续醒来,看到他时都露出惊愕之色——昨夜被打成那样,今天居然能自己走动?但无人敢问,只是目光躲闪。
辰时,杂役峰钟响。
每月一度的“杂役考评”在峰顶小广场举行。这考评决定杂役下个月的劳作分配和微薄的贡献点,对杂役而言是大事。主持者通常是外门执事,偶尔会有外门长老前来巡视。
今天,来的正是外门李长老,一个面皮焦黄、神色严肃的中年人。而站在李长老身后,一脸倨傲的,正是张昊。
张昊看到林默居然完好无损地站在人群中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朝林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默垂下眼睑,仿佛未见。
考评内容简单粗暴:检验体力(举石锁)、检验粗浅功法修炼(青木门最基础的《养身诀》)、以及最重要的——检验对灵气的感应能力。
前两项,林默中规中矩。淬体境大圆满的体魄,举起两百斤石锁轻松自如;《养身诀》更是早已烂熟。他的表现引来一些惊讶的目光,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一个身体强健些的凡骨杂役而已。
直到第三项。
场地中央摆着一块“感灵石”,杂役依次上前,将手放上去,全力感应。感灵石会发出微光,光芒越亮,代表对灵气感应越强。虽然凡骨几乎不可能引气入体,但感应强弱也能侧面说明“资质”。
前面几十个杂役,感灵石大多纹丝不动,偶有几个使其发出萤火之光,便已算不错。
轮到张昊特意安排的一个狗腿子杂役,他上前,手放上去,感灵石勉强亮起豆大光芒。
“尚可,记下。”李长老面无表情。
那杂役得意地瞥了林默一眼。
终于,轮到了林默。
他走到感灵石前,伸出右手。手掌因昨夜的吞噬和清洗,还有些苍白。在他刻意控制下,丹田内那缕灰色气流蛰伏不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冰凉的感灵石表面时——
“且慢。”
张昊忽然出声,笑着对李长老拱手:“李长老,这林默昨日行为不端,私藏丹药,弟子小小惩戒了他。今日考评,弟子担心他心存怨怼,干扰考评,不如让弟子亲自检验一下他的‘根基’是否扎实,再行感应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当众再折辱林默,甚至可能“失手”废了他。
李长老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沉默的林默,又看了看张昊。张昊背后有一位内门师兄,这点面子他得给。况且,一个凡骨杂役,不值得他多费心。
“可。点到为止。”李长老淡淡道。
“弟子遵命。”张昊咧嘴一笑,跃入场中,对着林默勾了勾手指,“来,林师弟,让师兄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用你最强的本事攻过来,师兄我只守不攻。”
场边顿时一阵低声议论。张昊是炼气二层,林默是公认的凡骨,这哪里是检验,分明是猫戏老鼠。
林默抬眼,看向张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摆出了《养身诀》中最普通的一式起手——“推山式”。
“哈哈哈,养身诀?你就用这凡俗武夫强身健体的玩意?”张昊嗤笑,随意抬起手,手掌上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芒,那是炼气期修士的护体灵气。“来,往这儿打,用点力!”
林默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蓄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踏前,拧腰送肩,一拳直出!
快!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快!灰影一闪,拳头已到张昊胸前!
张昊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瞳孔骤缩。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将护体灵气集中在胸前。
“砰!!!”
沉闷如击败革的声音炸响!
张昊感觉仿佛被一头狂奔的铁甲犀撞中,护体灵气只僵持了一瞬便轰然破碎!一股蛮横、冰冷、透着诡异吞噬感的力量透体而入!
“噗——!”
他鲜血狂喷,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数丈外的地面上,又滚了几圈才停下,蜷缩着,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呻吟。
全场死寂。
所有杂役,连同几位外门执事,甚至李长老,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
那个依旧保持着出拳姿势的清瘦少年。
灰衣。凡骨。
一拳。
轰飞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
“不可能……”有人喃喃道。
林默缓缓收拳,垂手而立。他看向李长老,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弟子根基,尚可?”
李长老猛地回过神,眼中精光爆射,一步跨到林默面前,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扣住林默的手腕。
一股温和但强大的灵力探入林默体内。
李长老的眉头越皱越紧。经脉宽阔坚韧得不正常,气血旺盛如烘炉,丹田……空空如也?不对,似乎有一缕极隐晦、难以察觉的异种气息盘踞,冰冷死寂。这绝不是引气入体成功的迹象,但肉身强度,绝对达到了淬体境巅峰,甚至犹有过之!
凡骨,淬体巅峰?怎么练的?
他深深看了林默一眼,松开手,沉声道:“你,何时将肉身练到此等地步?”
“回长老,弟子日夜不敢懈怠,劈柴挑水时亦在心中默诵《养身诀》,揣摩发力。或许……是熟能生巧?”林默低头,语气恭敬,挑不出毛病。
日夜苦练?熟能生巧?这话鬼才信!但没有灵气波动是事实,肉身强横也是事实。难道真是万中无一的、只修肉身的武道奇才?可凡骨修武,也从未听说有此进境啊!
李长老心中疑窦丛生,但众目睽睽之下,林默一击击败张昊是事实。宗门规矩,杂役表现出众,可破格提拔。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明显受了内伤的张昊,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灰衣少年。
此子,绝不简单。
“从今日起,林默破格升入外门。”李长老朗声宣布,目光扫过全场,“宗门赏罚分明,只要有潜力,凡骨亦有机会!”
人群哗然!无数道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躬身:“谢长老。”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柔和,如清泉滴落玉石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李长老,这位师弟方才那一拳,劲力刚猛却隐含阴滞,气血旺盛然浮于表里,似是修炼过急,根基有亏,恐留暗伤。可否容弟子为他稍作探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裙衫的少女款步走来。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宁静,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药囊和一枚青色玉牌——药王峰内门弟子标识。
“是苏清月师姐!”
“药王峰的天才药师,她怎么来了?”
李长老见到此女,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缓和:“原来是苏师侄。你既如此说,那便看看吧。”他正想仔细探查林默的古怪,有药王峰的人出手,再好不过。
苏清月走到林默面前,微微颔首,目光清澈而专注:“师弟,可否伸手?”
林默看着她。这就是苏清月?药王峰的天才,青木门无数弟子的梦中仙子。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静的草药清香,眼神纯净,不掺杂质。
但他体内秘密太多。噬灵诀,灰色气流,堆积的丹毒……
“有劳师姐。”林默伸出手,心神紧绷,全力压制着丹田的异动。
苏清月伸出三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搭在林默手腕。她的灵力柔和细腻,如春雨渗入大地,悄然流转。
片刻,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好奇怪的身体。气血之旺,堪比炼体修士,但经脉中却沉淀着不少杂乱阴寒的“浊气”,像是服用了大量劣质丹药留下的丹毒。丹田空荡,却隐隐有种让她灵力感到微刺的“空洞”感。最关键是,他的生命力……旺盛得有些不正常,仿佛刚刚被强行灌注过什么。
这不是苦练能解释的。
她抬起眼,对上林默平静的目光。那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与疏离。
苏清月收回手,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圆润洁白、散发清香的丹药,递给林默。
“师弟肉身虽强,但内里虚浮,丹毒沉积。这粒‘清润丹’不算珍贵,可助你调和气血,缓解丹毒灼脉之苦。修炼之道,张弛有度,莫要贪功冒进,损了根基。”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真诚的关切,听不出任何试探。
林默看着那粒丹药。他能“闻”到其中精纯温和的木、水属性灵气,是真正的良品,绝非废丹。她真的只是出于医者仁心?
“多谢师姐。”林默接过丹药,触手温润。
苏清月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对李长老施了一礼,便翩然离去,仿佛只是偶遇,随手施为。
但林默握着那粒清润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警铃微响。
这个女人,看出了什么?
李长老将一切看在眼里,对林默道:“你随我来外门管事处登记,领取身份令牌和衣物。明日开始,你便是外门弟子了。”
“是。”
林默跟在李长老身后,离开依旧喧嚣的广场。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有震惊,有嫉妒,有畏惧,也有……新的算计。
外门。
新的起点,也是新的狩猎场。
他摸了摸怀中那粒青色丹晶,又握紧了掌心那粒清润丹。
苏清月……药王峰……
他抬起头,望向青木门深处,那云雾缭绕、灵气更盛的主峰方向。
凡骨的路,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