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润丹在掌心微微发热。
林默跟着李长老离开杂役峰，踏上通往主峰外门的青石台阶。每一步，石阶两侧的灵草便茂盛一分，空气中的灵气也浓郁几许。身后是杂役们复杂的目光，身前是云雾缭绕、楼阁隐约的仙家气象。
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粒丹药上。
苏清月的灵力探查时，他几乎要压制不住丹田那缕灰色气流的躁动。那气流对精纯灵气的渴望，如同饿兽嗅到血腥。而这粒清润丹所蕴含的温和灵气，此刻正透过掌心皮肤，一丝丝地刺激着他的吞噬本能。
不能吞。至少不能现在吞。
林默将丹药小心藏入怀中内衬，与那枚青色丹晶分开存放。丹晶是赃物，是线索。而这粒清润丹……是试探，还是善意？药王峰的天才药师，为何会对一个刚刚破格的凡骨外门弟子，如此关注？
“到了。”李长老在一处古朴殿阁前停下脚步，牌匾上写着“外事堂”三个苍劲大字。“在此登记，领取衣物、令牌和本月配额。外门弟子需承担宗门任务，具体事宜，管事会告知你。”
李长老深深看了林默一眼：“林默，你肉身天赋异禀，但终究是凡骨。外门不比杂役峰，竞争更烈，规矩也更多。好自为之。”
这话听着是告诫，但林默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李长老对他如何练就这一身淬体巅峰的肉身，仍有疑虑，只是暂时按下。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林默躬身。
李长老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外事堂内，几名执事弟子正在忙碌。见到林默进来，其中一人抬眼打量，见他身穿杂役灰衣，眉头微皱：“何事？”
“新晋外门弟子林默，前来登记。”林默将李长老给予的凭证递上。
那执事弟子接过凭证，瞥了一眼，脸上露出讶色：“杂役破格？倒是少见。”他翻开花名册，一边记录一边例行公事道，“姓名，林默。骨龄十六。出身？”
“南禹国，青牛镇。”林默平静回答。一个遥远凡人国度的小镇，早已无亲无故。
“嗯。凡骨？”执事弟子笔下顿了顿，抬眼又看了看他。
“是。”
执事弟子摇摇头，不再多问，很快办理完毕，递给林默一套青色外门弟子服饰、一块刻着“林默”二字和编号的木制身份令牌，以及一个小小的布袋。
“这是本月配额：下品灵石三块，辟谷丹五粒，净衣符三张。住处在外门东区丁字院二十七号，自去寻吧。宗门任务每旬需完成至少一件，任务榜在殿外右侧，自己去看。不得私自斗殴，但论道台可申请切磋。其余规矩，令牌中有简要说明，以灵力激发即可查看。”
林默接过物品，道谢后离开外事堂。
他没有立刻去住处，而是先走到殿外的任务榜前。巨大的玉板上流光闪烁，不断滚动着一条条任务信息：
“药王峰需淬体境弟子照料青霖草十日，报酬：下品灵石五块。”
“器堂需火属性灵力弟子协助看管地火室，炼气三层以上，报酬：下品灵石八块，贡献点一。”
“巡山任务：巡视山门东南五十里山林，需三人组队，修为不限，报酬：下品灵石三块/人。”
……
大多任务对修为有要求，报酬也多是下品灵石和贡献点。林默的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一条不起眼的任务上：
“清理丹房废弃炼材：将堆积于丙号废弃丹房的过期药渣、废丹残料搬运至后山焚化处。任务期三日。报酬：下品灵石两块。注：需自备防毒面罩，药渣含微毒。”
微毒？对旁人或许是麻烦，对他而言，那些“过期药渣、废丹残料”，或许是上佳的养料。
他记下任务编号，打算明日便来接取。
外门东区，是一片连绵的院落，比杂役峰的通铺房舍整齐宽敞许多，每间房只住两人。丁字院较为偏远，灵气也相对稀薄，通常是分配给新晋或修为较低的弟子。
林默推开二十七号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两张木床，两张方桌，两个储物箱。窗明几净，比杂役房好了太多。同屋的弟子不在。
他将衣物放入储物箱，换上外门青色服饰。布料的质感好了许多，袖口和衣襟处绣着淡淡的青木纹饰。他看着铜镜中身着青衫、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少年，眼神沉静。
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立即修炼，而是拿起身份令牌，尝试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色气流。
令牌亮起微光，一段信息流入脑海，正是外门弟子需遵守的基本门规，以及宗门地图、重要场所标注等。其中有一条引起他的注意：“外门弟子每月可进入‘藏经阁’一层，挑选一门基础功法或术法，限时一个时辰。”
功法？他现在只有《养身诀》和灵魂中烙印的不完整《噬灵诀》本能。若能找到一门适合的炼体或灵力运用法门作为掩饰，倒是不错。
还有那三块下品灵石。林默从布袋中取出一块。灵石呈淡青色，约拇指大小，触手温润，内部蕴含着远胜废弃丹房里那些驳杂“灵”的精纯木属性灵气。
丹田内的灰色气流瞬间狂暴起来，几乎要冲破压制！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吞噬的冲动。现在吞噬，动静难以控制，而且灵石是他明面上的修炼资源，突然消失会惹人怀疑。他将灵石收回布袋。
当务之急，是处理体内堆积的“杂质”。苏清月说得没错，他吞噬太多废渣丹毒，虽然被灰色气流转化了部分灵气，但大量有害物质沉淀在体内，让他的气血运行隐隐滞涩，皮肤下的暗色纹路也越发明显。
他拿出那粒清润丹。
吞，还是不吞？
吞下，很可能缓解症状，甚至借助其精纯灵气一举突破到炼气境，但无法确定苏清月是否在丹药上做了手脚。
不吞，体内隐患不知何时会爆发。
林默眼神闪烁，最终将清润丹放入口中，却没有咽下。他调动那缕灰色气流，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丹药，尝试仅汲取丹药表层的、最温和的那部分药力。
丹药在口中化开，清润的药力流淌。灰色气流如同最精细的筛子，将其中约三成药力剥离、吞噬、转化。剩下的七成，包括丹药的核心精华和可能存在的任何“标记”或“后手”，被他用一股暗劲逼到舌下，并未吸收。
即便如此，那三成药力也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冲刷着他的经脉。沉淀的丹毒被稍稍化解，气血运行顺畅了不少，皮肤下的暗纹淡去些许。灰色气流也壮大了几分，愈发凝实，距离引动灵气、踏入炼气境，只差一线。
而被他逼出的那部分药力精华，则在他口中凝聚成一颗微小的、散发着更浓郁清香的液珠。林默不动声色地取出一张净衣符，假意擦拭嘴角，将液珠吐在符纸上，悄悄收起。
若丹药真有问题，这液珠便是证据。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同屋的弟子仍未归来。
林默正欲继续熟悉令牌中的信息，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就是这里了，赵师兄，那新来的凡骨小子就住这屋。”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带着谄媚。
门被推开。
当先走进一人，身着青色镶银边服饰，那是外门核心弟子的标志。此人约莫二十岁，面容俊朗，但眼神略显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修为……炼气五层！
他身后跟着两人，其中一人，赫然是白天被林默一拳击昏，此刻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充满怨毒的张昊！另一人则是张昊的跟班。
张昊指着林默，尖声道：“赵坤师兄！就是他！这卑贱凡骨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重伤于我，还夺走了李长老的青睐！”
赵坤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如同在看一件货物。他的灵识毫不客气地扫过林默身体，带着压迫感。
林默起身，抱拳：“见过赵师兄。”
“嗯。”赵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径自走到屋内另一张空着的方桌旁坐下，跟班立刻上前擦拭。“你就是那个破格入外门的杂役，林默？”
“是。”
“听说你肉身练得不错，淬体巅峰？”赵坤把玩着腰间一块玉佩，语气随意，“怎么练的？区区凡骨，能有此成就，倒是稀奇。”
来了。试探。
林默低头，依旧是那套说辞：“弟子日夜苦练《养身诀》，不敢懈怠，或许是有些蛮力天赋。”
“苦练？”赵坤嗤笑，“《养身诀》若能练到一拳击败炼气二层，那我青木门外门，早就人人都是体修天才了。林师弟，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机缘？或是修炼了某种……偏门炼体之法？”
他的目光锐利如针，刺向林默。
林默心中凛然。这赵坤比张昊难缠得多，修为高，心思也更深沉。而且，他隐隐从赵坤身上，感受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废弃丹房里某些丹毒相似的气息。
“弟子愚钝，全靠笨功夫。”林默声音不变。
“呵，笨功夫。”赵坤站起身，踱步到林默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炼气五层的灵压隐隐放出，笼罩林默。“林师弟，外门有外门的规矩。张昊是我的人，你打了他，便是扫了我的面子。不过，我赵坤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看似和煦的笑容：“这样吧，我观师弟你气血有亏，体内似有丹毒淤积，想必是急于求成，用了些劣等丹药吧？我恰好有些门路，能弄到上好的‘清血丹’，对化解丹毒有奇效。只要你将你那炼体的法门，借我一观，以后在外门，我赵坤罩着你，丹药管够，如何？”
威逼，利诱，图穷匕见。
他要的不是解释，而是林默的“秘密”。
林默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赵坤的眼睛：“赵师兄的好意，弟子心领。只是弟子确实没有什么特殊法门，不敢欺瞒师兄。至于张师兄之事，乃考核切磋，弟子一时失手，若张师兄需要疗伤丹药，弟子愿以本月灵石配额赔偿。”
软中带硬，咬死不松口。
赵坤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不识抬举。”他吐出四个字，灵压骤然加重！
林默身体微微一沉，仿佛背负千斤。但他淬体巅峰的体魄硬生生抗住，脚下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半步未退。
赵坤眼中讶色更浓。他这灵压，寻常炼气三层弟子都要面色发白，这凡骨竟能硬抗？
“好，很好。”赵坤收起灵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不轻。“看来林师弟是打定主意，要自己走一条‘凡骨通天’的大道了。师兄我，拭目以待。”
他转身，对张昊二人道：“我们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对了，提醒林师弟一句。最近宗门不太平，听说有贼人偷盗丹药，伪装成废丹处理，执法堂正在严查。师弟你初来外门，可要小心些，莫要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惹祸上身。”
说完，带着张昊二人扬长而去。
房门关上。
林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赵坤拍过的肩膀上。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恶意的灵力标记。
监视？还是定位？
他心念一动，丹田内的灰色气流悄然蔓延过去，如同无形的舌头，轻轻一舔。
那缕带着恶意的灵力标记，瞬间被灰色气流吞噬、分解，化为一丝微弱的养料，涓滴不剩。
林默眼中冷光一闪。
偷盗丹药，伪装废丹……赵坤这是在警告，还是……他就是废丹案的参与者之一？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色丹晶。
看来，这外门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而自己，似乎已经不小心，踩进了漩涡边缘。
夜幕降临。
林默没有点灯，静静盘坐在黑暗中。他需要尽快突破到炼气境，才能真正拥有在外门立足的一点资本。但突破需要更精纯、更大量的“灵”。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某个方向——那是任务榜上提到的，“丙号废弃丹房”。
那里，有他需要的“食物”。
也有，可能存在的危险。
子时，万籁俱寂。
林默如同鬼魅般离开房间，融入夜色。凭借着淬体巅峰的身手和对灵气波动的隐约感知，他避开夜间巡逻的弟子，悄然来到外门丹房区域。
丙号废弃丹房比杂役峰那个更大，也更破败。门上有简单的禁制封锁，但年久失修，早已残破不堪。林默轻易潜入。
浓烈十倍的各种丹毒、废灵气息扑面而来！在他感知中，这里简直是一个五彩斑斓的“毒池”！
他心中一喜，正要开始吞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丹房深处，一堆废丹炉后面，似乎有个人影蜷缩着。
林默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悄然靠近。
是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死了？
林默谨慎地绕到侧面，看清了那人的脸——七窍流出黑血，面目扭曲狰狞，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是中毒而亡！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紧握的手上。指缝间，露出一角淡青色的锦缎，上面绣着小小的“赵”字。
赵？
林默蹲下身，小心地掰开死者的手指。锦缎里，包裹着一粒丹药。
不是废丹。那是一粒成色颇佳的“凝碧丹”，炼气中期常用的修炼丹药。但丹药表面，此刻却萦绕着一层极其隐晦的灰黑气息，与这丹房内的某种丹毒，同源而生。
这丹药被做了手脚！是毒丹！
这死者，是来此交易？还是来取货？赵家的人？和赵坤什么关系？
林默心跳微微加速。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撞破了一件正在进行中的阴谋，或者说，凶案现场。
必须立刻离开！
他刚站起身，丹房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以及低低的对话：
“……确定在里面？”
“没错，我下的追踪标记，就在附近消失了……咦？标记怎么彻底感应不到了？快进去看看！”
是赵坤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林默瞳孔骤缩。来不及从门口走了！
他目光急扫，落在丹房最里面，一个半人高的、破损的青铜丹炉上。炉身上有一道裂缝，勉强可容一人侧身挤入。
他毫不犹豫，闪身钻入丹炉内部，蜷缩起来，全力收敛气息，连心跳都几乎停滞。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刻，丹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踏入，其中一人，正是赵坤。另一人则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目，但气息阴冷，赫然达到了炼气七层！
“废物！”赵坤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低声咒骂，“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折在这里！”
黑袍人蹲下检查尸体，声音沙哑：“是‘腐心丹’之毒，发作很快。看来对方已经察觉，下手灭口了。东西呢？”
赵坤在尸体上一番摸索，脸色难看：“不见了！凝碧丹不见了！”
黑袍人站起身，斗篷下的目光扫视整个丹房，如同毒蛇：“有人来过。处理得很干净，连你的追踪标记都被抹除了。是个高手。”
赵坤脸色铁青：“会不会是执法堂……”
“不像。执法堂的人若发现，早就闹大了。”黑袍人冷笑，“看来，除了我们和对方，还有第三方黄雀在后。有意思。赵坤，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赵坤眼神闪烁，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难道是……那个新来的凡骨小子？他今天刚入外门，我就去试探过他，结果我的标记……莫名消失了！”
“凡骨？”黑袍人语气带着不屑，但随即沉吟，“能无声无息抹除你的标记……恐怕没那么简单。不管是谁，此地不宜久留。把尸体处理掉，抹去痕迹。追查凝碧丹和那个‘黄雀’的事，你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是！”
两人迅速动作，用一种化尸粉将尸体处理成一滩黄水，又施展法术清理了痕迹，随后匆匆离去。
丹房内恢复了死寂。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林默才从丹炉裂缝中缓缓挪出。
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炼气七层！刚才若是被发现，他绝无幸理。
他看向地上那滩正在慢慢渗入地下的黄水，又看向自己刚才藏身的丹炉。炉内壁上，似乎沾染了那化尸粉的黄水，正在“滋滋”地腐蚀着青铜，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
忽然，他胸口一阵滚烫！
是黑玉扳指！
这一次的灼热，比前两次更加剧烈！并且，扳指似乎传递出一股强烈的、指向明确的渴望——指向那滩正在腐蚀青铜的黄水，以及丹炉内壁上沾染的腐蚀性物质！
噬灵诀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吞了它！那是最精纯的“蚀”之灵！
林默呼吸一滞。
吞……化尸粉的毒？
但扳指的渴望是如此真实，灰色气流也在丹田内躁动不安。
他看着那滩黄水和被腐蚀的丹炉，眼神急剧变幻。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伸出手，按在丹炉被腐蚀的内壁上。
“吞噬！”
灰色气流狂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