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门,杂役峰。
深秋的暮色像一盆渐渐凉透的洗剑水,泼在连绵的屋舍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灵米粥的馊味、药材废渣的苦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底层修士的疲乏。
林默蹲在灶火旁,盯着手里那枚灰扑扑、几乎感应不到灵气的丹药。这是一枚“凝气丹”,或者说,是丹房里淘汰下来的“废丹”。丹毒淤积,灵气逸散九成,对正式弟子而言与毒药无异。但对他这个“凡骨”来说,却是夜里偷偷运转那微薄到可怜的家传引气诀时,唯一可能借到的那一丝“东风”。
他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这枚废丹,是他用了三天时间,从堆积如山的药渣山里一点点筛找、辨认,几乎不眠不休才寻到的“宝物”。
“哟,这不是我们的‘药渣郎君’林默嘛?又在这儿淘宝贝呢?”
一个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林默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外门弟子张昊,炼气二层,最喜欢的就是来杂役峰“巡视”,从他们这些连引气入体都艰难的凡骨杂役身上,榨取可怜的油水,享受凌驾的快感。
脚步声靠近,一只手蛮横地伸过来,轻易就夺走了那枚废丹。
“啧啧,废丹中的废丹,垃圾里的垃圾。”张昊把丹药放在鼻尖嫌弃地嗅了嗅,随即用两根手指捏着,戏耍般在林默眼前晃了晃,“就这,也值得你当个宝?凡骨就是凡骨,烂泥扶不上墙。”
林默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有些消瘦,但骨架匀称,常年劳作让他有着不符年龄的沉静气质。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此刻毫无表情的脸。眼睛很黑,像两口古井,映着跳跃的灶火,却深不见底。
“还给我。”他的声音平静,甚至没有起伏。
“还给你?”张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身边跟着的两个同样身着外门服饰的弟子也哄笑起来。“凭什么?这杂役峰一草一木,一丹一渣,都是宗门的,也就是我们这些正式弟子的。你一个凡骨杂役,私藏丹药,我没治你的罪就不错了!”
“这是我找到的。”林默重复,目光锁着那枚丹药,也锁着张昊。
“你找到的?”张昊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厉,“那老子现在看上了,就是老子的!不服?”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林默的小腹上!
“噗!”
林默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剧痛瞬间抽空了肺里的空气,他像一只虾米般蜷缩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柴堆,狼狈地滚在尘土里。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废物东西,也敢瞪我?”张昊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那枚废丹“啪”地一声扔在地上,用脚碾进泥土里,狠狠搓了几下。“喏,你的宝贝,还你。”
泥尘混着丹药残渣,粘在张昊的靴底。那一点点微薄的希望,被彻底践踏成泥。
旁边的杂役们远远看着,或麻木,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凡骨杂役的命,比草还贱。
林默蜷缩着,身体因疼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呻吟,没有求饶。他只是慢慢抬起头,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昊,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与狠绝。
这种眼神让张昊莫名地心头一悸,随即是更甚的恼怒。一个蝼蚁,也配这样看他?
“看来你还是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张昊狞笑,对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帮他认认清楚,杂役该是什么样子。”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灵力的攻击比普通殴打痛苦十倍。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浸透了粗布衣衫。林默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手臂护住头脸,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每一拳,每一脚,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上刻下深深的烙印。不是疼痛,而是屈辱,是无能为力的愤怒,是对这“凡骨”命运的刻骨憎恨!
凭什么?!
凭什么灵根天成便可高高在上?
凭什么凡骨生来便要做牛做马?
凭什么我勤修不辍,却连一丝灵气也捕捉不到?
天道不公,我便…逆了这天!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他濒临昏迷的意识中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止。张昊似乎打累了,喘着粗气,朝地上气息奄奄的林默啐了一口:“晦气!记住,杂役就要有杂役的觉悟。再让老子看见你不老实,下次废了你那双腿!”
三人扬长而去,留下死寂的院落和一片狼藉。
夜,彻底黑了。
冰冷的地面汲取着林默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眼前发黑,耳边嗡鸣,意识像是沉入冰冷的海底。
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胸口处,忽然传来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灼热。
是那里…母亲临终前留给他、叮嘱他必须贴身戴好的那枚漆黑扳指。
那灼热起初只是针尖一点,随即猛地炸开!一股阴冷、霸道、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洪流,顺着他胸口的皮肤狠狠钻入体内,蛮横地冲向他四肢百骸!
“呃——啊!!”
林默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不成声的低吼。这并非治愈的暖流,而是一种撕裂、吞噬、再强行融合的剧痛!比他刚才承受的所有殴打加起来还要痛苦百倍!
与此同时,那枚被他鲜血浸润的、踩进泥土里的废丹残渣,忽然化为几缕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灰气,被无形之力牵引,倏地没入他的身体,汇入那股阴冷洪流之中。
洪流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被粗暴地拓宽、接续;淤积的暗伤被撕开、吞噬;干涸的丹田气海,竟第一次产生了吸力!
一个冰冷、古老,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意念,伴随着无数混乱的符文碎片,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噬灵…归元…夺天地之造化…逆凡俗之天命…】
吞!
林默漆黑的瞳孔深处,一点诡异的幽芒,倏然亮起,又缓缓隐没。
夜风吹过杂役峰,带来远山妖兽的隐约嚎叫。地上,原本濒死的少年,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身下的血迹,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变得暗淡、干涸。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其中残存的、微不足道的“生机”与“灵气”,悄然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