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栖霞谷外围。
周晏一身便于山野行动的灰褐色短打,腰悬百锻刀,背负一个不起眼的藤编背篓,打扮得如同寻常采药人。周小福则留在了“客安居”,一来作为联络,二来以他的武功,深入此地反而累赘。
据周安提供的详尽情报,栖霞谷位于临渊城东北方向,隐于一片名为“云断山脉”的支脉深处。此地山高林密,常年云雾缭绕,凡人难至。谷口路径隐蔽,且有樵夫、猎户传闻,靠近特定区域会莫名晕头转向,最终回到原处,这极似低阶迷踪阵法的作用。
周晏并未直接强闯。他花了整整两日,以谷口疑似阵法边缘为圆心,在方圆二十里的山林中细致勘察。凭借“灵蛇感应”对天地气机、能量流动的敏锐捕捉,以及“耳聪目明”对声、光的超常感知,他渐渐摸到一些规律。
“云雾的流转,并非全由山风主导……有些地方的湿气凝聚与散开,隐隐与地脉起伏相应。”他蹲在一处断崖边,俯瞰下方翻涌的云海,心中思忖,“此地灵气虽远不及传说中的洞天福地,但比起扶摇城,确实要浓郁些许,尤其在这山谷洼地。”
确认了此地不凡,周晏行事愈发谨慎。他依据前世对阵法粗浅的了解(多是从那位王家炼气修士口中旁敲侧击所得),开始尝试寻找这疑似迷踪阵的“生门”或薄弱处。
第三日正午,他在一处背阴的溪涧旁,发现了几株长势奇特的“雾隐草”。此草性喜阴湿,多生于灵气稍丰之地,本身并无大用,但其叶片在特定时辰(午时阳气最盛时)会分泌一种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清香。这气味,能轻微干扰低阶迷踪阵法对生灵气息的锁定。
“天助我也。”周晏采下几株雾隐草,捣碎汁液涂抹于袖口、衣领等透气处。随后,他选定一处云雾相对稀薄、且能感受到微弱地脉暖流上涌的山坳,闭目凝神,将“灵蛇感应”催至极致。
意识仿佛化作无形触须,谨慎地探向前方迷蒙的雾气。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阻碍感,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但随着时间推移,配合雾隐草汁液气息的遮掩,他渐渐“听”到或者说“感应”到,前方杂乱的气机中,有几条极细微的、相对“顺畅”的脉络。
那是地脉灵气自然流淌的路径,虽被阵法扭曲掩盖,但并未完全截断。如同在乱流中识别潜流。
周晏深吸一口气,纯阳一气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将自身气血与生机波动降至最低。他睁开眼,眸光清亮而专注,一步踏出,身形没入浓雾之中。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他不再依赖视觉,甚至刻意半阖双眼,将大半心神沉浸于“灵蛇感应”带来的微妙预警中,同时双脚感知着地面最细微的坡度、湿度与震感变化,双耳捕捉着风声、水声、乃至雾气流动的差异声响。
如同盲人行走于复杂迷宫,却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非视觉”感知。
起初几十步,方向感时有错乱,几次差点绕回。但他心志坚定,不断修正,渐渐把握住那几条“顺畅脉络”的流向,身形在雾中穿梭,时而折转,时而迂回,走的并非直线,却隐隐契合某种规律。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遭雾气骤然一淡。
周晏脚步一顿,立刻伏低身形,藏在一块生满青苔的巨石之后,小心探视。
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在身后,前方是一片清朗的山谷。谷地宽阔,约有数百亩,其中错落分布着十几座精致的楼阁庭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风格与凡俗富贵人家迥异,更显清雅古朴。楼阁之间,有蜿蜒的石板小径相连,路边种植着许多周晏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虽大多蔫蔫的,似有些营养不良,但形态色泽均非凡品。
山谷中央,有一口数丈方圆的小池塘,水色清澈,隐隐有淡薄如烟的灵气升腾。池塘边立着一座小巧的八角亭。
更远处,山谷尽头紧挨着陡峭山壁的地方,开辟出几片梯田,田垄间似有淡金色的麦状植物,长势也颇为一般。
“这便是栖霞谷?看这规模,倒像是一处别院或种植园,并非主家所在。”周晏暗自判断,“灵气稀薄,建筑规制也不高,应是李家一处不甚重要的外围产业。”
他并未急于深入,而是借助谷口附近的林木岩石,仔细打量。
谷中颇为安静,偶尔可见几名仆役打扮的人,端着木盘或提着水桶,在各处楼阁与田地间安静走动。这些人脚步虚浮,眼神略显呆滞,应是服了某种药物控制的凡人仆役。
观察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两名身着淡青色束身长袍的年轻男子,从一座较大的楼阁中走出,沿着石板路缓步而行,边走边交谈。两人腰间都悬着一块淡白色的玉佩,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修仙者!
周晏精神一振,将呼吸压得几近于无,凝神倾听。距离稍远,寻常人自是听不清,但他“耳聪目明”天赋之下,声音隐约可辨。
“……这月的‘青玉黍’长势还是不行,灵气含量怕又要不达标。”左边个子稍矮的男子抱怨道,语气烦躁。
“能有什么办法?这处灵脉本就微弱,又被家族抽走了大半去供养主谷那边的‘炎晶矿’,分到这里的灵气,连维持阵法都勉强,哪够滋养灵植?”右边高瘦男子摇头叹息,“王管事前日又去主家诉苦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非但没讨来灵石补助,反被训斥办事不力,扣了三月俸例。”
“唉,谁让咱们是旁系中的旁系,资质又差,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看守这赔钱的产业。”矮个男子一脸晦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贪图那几块下品灵石,接这苦差事。”
“慎言!”高瘦男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隔墙有耳。再说,看守灵田虽清苦,总比去矿洞里做监工强,至少安全。听说矿上今年又塌了一回,死了三个凡人苦力,还有个炼气三层的族人被碎石砸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矮个男子似乎被说服了,不再抱怨,转而道:“对了,下月主家要来人收取这一季的青玉黍,还要顺带测试新一批仆役子女的灵根。王管事让我们提前准备,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测试灵根?呵,这穷乡僻壤,灵气稀薄,生出的孩子能有灵根才是怪事。这些年测了多少回了?一个带灵根的都没有!白费功夫。”高瘦男子不以为然,“倒是听说主谷那边,今年有个旁系女娃测出了四品水灵根,已经被一位筑基期的族老收为记名弟子了,真是同人不同命。”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低了下去。
周晏伏在石后,心潮微微起伏。
“灵根测试……下月……”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近距离观察、甚至接触灵根测试的机会。虽然听这两人语气,此地仆役子女出现灵根的概率极低,但万一呢?而且,主家来人,或许能探听到更多关于李家乃至天南修仙界的消息。
但风险也极大。他一个外人,如何能混入仆役子女中参与测试?即便能混入,测试时被发现的概率也很高。
“或许……不必亲身参与测试。”周晏目光闪动,望向谷中那些默默劳作的凡人仆役,心中渐渐形成一个计划。
他需要更了解这里仆役的日常生活、管理制度,以及……那些孩子的具体情况。
接下来的数日,周晏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栖霞谷外围的雾线边缘。他利用地形和雾气的掩护,观察着谷内的日常运转,记录仆役们的作息、工作内容、交接班次,甚至尝试跟踪个别外出谷口(似乎是去远处山溪取水)的仆役,观察其神态举止。
他发现,这些仆役似乎被某种手段严格控制,眼神大多麻木,彼此间极少交谈,行动近乎刻板。每日清晨和傍晚,会有那两名青袍修士之一出现在谷中最大的那座楼阁前,所有仆役必须集合,接受某种简短的“检视”或“训话”,然后才各自散去劳作。
“类似魂印或迷心术的粗浅控制手段?”周晏推测。这让他混入的难度大增,模仿神态举止或许不难,但如何应对那每日两次的“检视”?
就在他苦苦思索对策的第五日傍晚,转机出现了。
一名约莫四十余岁、面色愁苦的仆役,在从梯田返回居住区的路上,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手中提着的半桶水洒了大半。他勉强站稳,却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在夕阳下显得异常苍白。
不远处另一名年长些的仆役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急问:“老吴,你怎样?可是旧伤又犯了?”
那咳嗽的仆役老吴摆摆手,喘着气道:“没、没事……咳咳……歇会儿就好……”
“你这身子,不能再硬撑了!上次王仙师给的‘清心丸’早吃完了吧?你得去求求,再给些,或者换个轻省点的活计……”
“求有何用?”老吴苦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绝望,“咱们这等凡人,在仙师眼里连蝼蚁都不如。能活着,有口饭吃,已是恩典……只可怜我家那小子,下月就要测灵根了,我这身子骨若这时候垮了,他以后可怎么办……”
两人的对话被晚风吹散,但周晏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名叫老吴的仆役被同伴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仆役居住的低矮排屋,眼中光芒微闪。
伤病,牵挂,对即将到来的灵根测试既卑微又心存一丝侥幸的希望……这是一个突破口。
周晏没有立刻行动。他如同潜藏的影子,继续观察了老吴两日,确认了他的住处、工作内容、活动规律,以及他口中那个即将参与测试的“小子”——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身材瘦小、沉默寡言、每日帮着做些杂活的男孩。
第七日深夜,月暗星稀。
周晏如同鬼魅般穿过外围雾气,潜入栖霞谷。凭借着连日观察的记忆和“灵蛇感应”,他避开了几处疑似设有简单预警禁制的地方(多是在重要建筑和灵田周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仆役居住区。
这些排屋简陋粗糙,与谷中那些精致楼阁形成鲜明对比。周晏很快找到了老吴居住的那一间。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呼吸。
他耐心等到后半夜,咳嗽声渐息,呼吸声变得绵长而艰难,显然屋内人并未安睡,只是疲乏无力。周晏指尖凝聚一缕极为精纯柔和的纯阳真气,轻轻弹开简陋的木栓,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大致轮廓。这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只有一张通铺,老吴躺在靠墙一侧,另一侧蜷缩着那个瘦小的男孩,似乎睡得很沉。
周晏走到铺边,老吴似乎察觉到动静,猛地睁开眼,刚要惊呼,周晏手指疾点,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已封住他喉间要穴,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额头,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直接送入对方耳中:
“莫要惊慌,我非谷中修士,亦无意害你。你身染沉疴,可是当年为开采‘炎晶矿’所受暗伤,寒气侵肺,久治不愈?”
老吴眼中充满惊骇,但听到“炎晶矿”、“寒气侵肺”几字,身体猛地一震。
周晏继续道:“我有法可暂缓你病痛,并能助你儿在灵根测试时,多一分希望被仙师看中。但需你配合。”
老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周晏模糊的面容,恐惧与一丝绝境中升起的渺茫希望激烈交织。良久,他艰难地眨了眨眼。
周晏松开按在他额间的手,解了部分禁制,让他可以低声说话。
“你……你是谁?想要我做什么?”老吴声音嘶哑,充满警惕。
“一个能帮你,也需你帮的人。”周晏声音平静无波,“你只需告诉我,下月灵根测试具体何时进行?如何安排?测试过程是怎样的?主家会来几人?修为如何?”
“作为交换,”他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个粗糙的小木瓶,瓶口用蜡封着,“这里面有三颗‘暖阳散’,虽非仙家丹药,但对驱除寒毒、温养肺经有奇效。每三日服一颗,你咳嗽胸痛之症可大为缓解。事成之后,另有酬谢,或可助你彻底调理好身体。”
老吴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小木瓶,喉咙剧烈滚动。那缠绵数年、日益加重、令他生不如死的伤痛,早已磨灭了他大半生机。仙师们不在乎他的死活,同伴们无能为力,他几乎已经认命等死,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此刻,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如同黑暗中递出的一根稻草……
沉默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只有男孩细微的鼾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终于,老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栖霞谷平静的表象之下,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已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