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栖霞谷。
谷地中央的空地上,黑木长案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二十余名孩童排成三列,大多瑟缩着,眼神懵懂而惶恐。他们的父母亲人垂手站在后方,气氛沉闷得如同铅块。
周晏站在队列中段,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脸上涂了些暗色草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稚嫩些。他垂着眼,神态与周遭孩童无异,内心却如同深潭,不起波澜。
灵根测试?
他早已知道结果。三世轮回,两世跋涉,若真有灵根,何至于今日仍在凡尘中打转?这具身躯,根骨尚可,却绝无那万中无一的修仙资质。
他来此,不为测试,只为观察,只为靠近,只为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仙凡壁垒上,寻找一丝可供“凡鳞”游入的缝隙。
老吴站在他身旁,另一侧是他瘦小的儿子吴小狗。老吴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此刻依旧绷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希望渺茫,却终究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肃静!”李茂的声音带着修士惯有的淡漠威仪。他与李荣分立长案两侧,管事王仙师则立在案后,神色肃穆。
辰时三刻刚过,天边青光破云。
青羽鹤优雅落地,陈执事飘然而下。淡青色云纹道袍,三缕长髯,炼气后期的气息虽刻意收敛,但周晏的“灵蛇感应”仍能捕捉到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比之王管事,浑厚精纯了不止一筹。
“开始吧。”陈执事落座,没有多余寒暄。他袖袍一拂,那方晶莹如玉的测灵盘便出现在案上,中央晶石在日光下流转着微光。
测试按部就班地进行。
第一个孩子上前,颤抖着手按上晶石。死寂。
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孩童眼中的光,随着一个个黯淡退下的身影,迅速熄灭。大人们脸色灰败,连失望都显得麻木。
很快轮到吴小狗。老吴屏住了呼吸。
瘦小的手贴上晶石。一息,两息……就在几乎要放弃时,那晶石中心,极微弱的、仿佛错觉般,闪过一丝淡蓝的光晕,微不可察。外围代表水灵根的蓝色弧线,几乎同步地亮起一丝细微到极点的光泽,旋即湮灭。
场中静了一瞬。
陈执事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测灵盘,又瞥向吴小狗,摇了摇头:“残次水灵根,感应微乎其微,终生无望引气,与凡人无异。”
宣判落下,轻描淡写。老吴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他紧紧搂住茫然无措的儿子,肩膀垮了下去。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彻底的绝望。
周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并无怜悯,只有冷静的分析。果然,此地灵气匮乏,仆役血脉稀薄,诞生合格灵根的概率近乎于无。这吴小狗的微弱反应,恐怕已是多年来的“异数”,可惜,依旧是废品。
很快,“吴念”的名字被叫到。
周晏上前,步履平稳,伸出手,准确按在那冰凉的晶石上。触感细腻,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独特质感。与此同时,他悄然将“灵蛇感应”催至目前所能及的极致,并非为了激发什么反应——那注定徒劳——而是为了细细体会测灵盘本身。
一股极其细微、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奇异能量,自晶石中流出,顺着他的手臂经脉迅速扫过全身。这能量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达骨髓深处,探寻着某种先天存在的“脉络”。它所过之处,周晏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肉身气血的旺盛,筋骨中“铁骨”特质带来的坚韧,以及更深层、空荡荡的、仿佛缺少了某种关键枢纽的虚无。
那便是灵根缺失的感觉么?就像一间构筑精良的屋舍,却唯独没有通向外界的天窗。
测灵盘毫无反应,晶石黯淡如初。
“无灵根,下一位。”李茂的声音毫无起伏,记录下一个注定被遗忘的结果。
周晏平静地收回手,退回队列,仿佛刚才被判定“仙路断绝”的不是自己。他的目的已达到——亲身体验了测灵过程,对那探查能量有了更直观的感知。这对他理解灵根本质、乃至将来推演某些替代之法,或有微末助益。
测试很快在彻底的沉寂中结束。无一合格。
陈执事似乎早有所料,收起测灵盘,简单询问了几句青玉黍的收成情况,对王管事的诉苦不置可否。最后,他看了一眼下方麻木的人群,对吴小狗的命运做了与之前无二的冰冷安排:“规矩照旧,年满十四接替劳役。”
说罢,转身欲走。
就在他即将踏上鹤背的刹那,周晏动了。
他并非上前,而是仿佛因人群轻微骚动而“不慎”向前踉跄了小半步,同时,一直攥在左手掌心的一小包东西“恰巧”松脱,掉在地上。粗布散开,露出里面几株形态特异的草药,其中一株根茎淡金、叶脉隐泛银丝的幼苗,和一株开着七瓣小巧蓝花的药草,尤为显眼。
“啊!”周晏低呼一声,慌忙蹲下收拾,动作略显笨拙。
这小小的意外,在寂静的场中颇为醒目。即将离去的陈执事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地上草药,在那金线参和七心兰幼苗上停留了一瞬。
“嗯?”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鼻音。
王管事脸色一沉,正欲呵斥这不懂规矩的仆役子弟。陈执事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周晏身上:“那草药,你从何处得来?”
周晏连忙站好,垂首恭敬答道:“回仙师话,是小子前些日子在谷外东面山林采撷野菜时,在一处背阴溪涧石缝中所见。觉得形貌奇异,不似凡草,便小心挖回,本想着……或许有点用处。”他语气带着恰当的拘谨和一丝对“仙师”的敬畏仰慕。
陈执事凌空一抓,两株灵草幼苗飞入他手中。仔细辨识片刻,确认无误,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金线参和七心兰虽只是低阶灵草,价值不高,但在灵气稀薄的栖霞谷外围凡俗山林中发现,确需几分运气,此子能识得并完整挖出,也算有点眼力和细心。
“倒是有几分运道。”陈执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拾得灵植,主动显露,也算有心。”他略一沉吟,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抛给周晏,“赏你了。”
那是一件小指长短、色泽灰白、形似玉石却毫无光泽的坠子,用普通麻绳串着。
周晏双手接过,触手微凉,隐隐能感到内部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且杂乱沉寂的土行精气。“多谢仙师赏赐!”他面露“惊喜”,深深一揖。
陈执事不再多言,踏上鹤背,青影冲天而去。
直到青光消失在天际,场中凝固的气氛才稍缓。王管事深深看了周晏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不起眼的灰白坠子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说什么,只挥袖令众人散去。
回到排屋,关上门,老吴才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念哥儿,方才可真险……”
“无妨。”周晏把玩着那灰白坠子,若有所思。这并非什么宝物,甚至对低阶修士都毫无用处,更像是炼制某种法器失败的边角料,或是天然形成的劣等“杂气石”,内含的土气浑浊不堪,难以吸纳。赏赐此物,与其说是奖赏,不如说是一种随手为之、不乏打发意味的举动。
但,这恰恰是周晏需要的——一件来自修仙者、带有微弱灵气痕迹、却又完全不引人觊觎的“杂物”。
“吴叔,此物于你身体或有些许温养之效,你贴身戴着。”周晏将坠子递给老吴。对他而言,这坠子本身价值为零,但它的来源,以及它此刻代表的“与陈执事有过短暂交集”的象征意义,更为重要。
老吴推拒不得,只得感激收下。
“接下来,”周晏目光沉静,“我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谷中每月向主家输送青玉黍的具体路线、押送人手,以及王管事三人各自的职责细节、修为深浅、性情喜好。尤其是……他们与主家之间,除了公务,可还有别的往来?”
老吴凛然,用力点头:“公子放心,老吴晓得轻重。”
周晏望向窗外。测试已过,他“吴念”这个身份,因献草得赐,在谷中仆役眼里,算是有了点微末的不同。这点不同,暂时足够。
他像一个耐心的渔夫,在看似平静的水域放下了第一枚不起眼的饵。饵料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被大鱼忽略。但他不着急。三世轮回,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修仙界的大门,依然紧闭。但他已站在门前阴影处,指尖触到了那冰冷门扉上的纹路。下一步,不是莽撞叩门,而是细细摸索,寻找门缝,或者……找到另一把或许能打开侧窗的、被人遗忘的钥匙。
栖霞谷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阳光洒在青玉黍田上,雾气在谷口聚散。无人知晓,一片志在九霄的“凡鳞”,已悄然潜入这潭微澜死水之下,静伏,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