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对他残留的好感瞬间蒸发干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面目可憎。
穿得再好看再有气质,也掩盖不了雷霆般的言语造成的冲击。
老天啊,能不能就让我遇见一个普通的男性啊!
“是,首先,”我说话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东西叫卫生巾。我不喜欢那个词,但你不知道我可以理解,毕竟很多女生也这么称呼。”
“其次,你怎么对你前女友,我管不着。但如果连买包卫生巾,说句多喝水这种最基本的行为,在你眼里都值得当男友力来展现,”我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那我只能说,你还真是关心她。”
想想好笑。这种自以为是的体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他的表演欲。
他把女性正常的生理需求妖魔化或浪漫化,再把自己程式化的付出当成一种恩赐。
刘爱宇,你白长这样了。
我知道这大概是由于他感情经历太少,不难剖析——刚才哭诉的那一段,快五年,自己都没走出来。他这种身高长相带点冷感的气质,我猜猜……虽然人气高,但大概默认他难度高,加上有个长期女友,其他人不好下手。
我差不多在心里给他画完了像:有老天善待的外形条件,内里却是个恋爱经验贫乏、思维甚至有点陈腐的老实人。
前女友大概也是温顺容易满足的类型,捧着他。而他显然吃惯了外貌红利,活在一种被默认正确的真空里。品味不错、职业体面、经济良好,没人会去点破他那些自认理所当然,其实早已过时的念头。
但这也不仅仅是刘爱宇的问题,太多男人被困在那种狭隘的认知里,还洋洋自得。
刘爱宇急急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表达一下关心……”
“嗯,谢谢关心。”
他又找补一句:“你会不会,就……有点太敏感了?我其实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跟他懒得争论这种无聊的问题,只对他悲悯地笑了笑。
“刘爱宇,”我问,“你恋爱次数不多吧?”
他明显一怔,回答不多,就那一次。
“一次就谈了五年啊。”还挺专一。“那和你搭讪的多吗?”这么好的外形条件,像我这样搭讪的应该不少吧?
“我和我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一起出门,很少遇到搭讪的。”
“噢,所以我这样的很少?”
“对。”
“你答应出来,多少也有点新鲜?”
他含糊承认,又试探道:“你怎么知道……我恋爱经验少的?”
这很明显了啊,不用问了吧。
“行,认识你很愉快,”我拿起包,利落地站起身,“我想起来我还有事。”
“米叶……”
我没看他:“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时间尚早,外面还有阳光。我快步钻进车里,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我有那么一两秒钟考虑过,万一人家不是那样的人,以及,我会不会有点太装了?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一切已经结束,接下来大概率会把他拉黑,然后再也碰不到这号人。
我趴在方向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点播了一首Blur乐队的Ghost Ship,音量开到百分之八十,直至灌满小小的空间。我闭上眼用力回血,感受喜爱的节奏猛猛敲打自己。
“咚咚咚”,副驾车窗先被敲响了。
我吓一跳,睁开眼看到是邬轶明,正微微弯着腰看我。我把音乐关小,同步降下车窗:“……你怎么认识我的车?”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表情有点无奈:“音乐开那么大声,我在马路对面都听到了。”
我有点窘,给他按了解锁。他没有一秒钟犹豫坐了进来,带进一股淡淡女士香水味。
“你去哪?”他问。
经过刚才那一出,我有点身心俱疲,实话实说:“不知道。”
“那就送我回去。”
没等我发问,邬轶明已经微微阖着眼,似乎也有点想逃离现场的意味。
我只好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安静了一会儿,我瞄他一眼,一个猜测冒出来。
“你是又要甩掉谁?”又是哪个美女。
邬轶明睁开眼,“这个……其实还行,聊得来。”
“聊得来你还跑?”
他侧过头看我,嘴角的笑意带了点玩味,“你确定想知道?”
“嗯。”我好奇了。
“……她想睡我。”
“哈?”我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那不是挺好的,你跑什么?”以他的外表和条件,遇到这种事不稀奇吧?而且对方还聊得来。
他看回前方,摇摇头,“情感洁癖,接受无能。”
这理由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他专门让我打电话帮忙脱身,而不是直接拒绝让对方难堪,还算给人留了面子。虽然我觉得这面子留得有点多余。
邬轶明长了一张看起来很会玩的老钱公子脸,做的却是拒绝送上门的好事。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表面功夫。
“你也在Leisureme?”我问的是那家甜品店。
“嗯,你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你了,灵机一动。”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我吐槽,“还玩调虎离山。”再说这也太巧了,上海那么大,为什么又在同一家店碰到了。
“管用就行。”
随即把问题抛回给我,“你呢?新考察对象?”他用了个微妙的词。
“不不不,先别说我。”
我就想问那个问题:“上海有无数家甜品店啊,为什么这么巧?”和男人约会又被看见了,我感觉自己的行程在裸奔!
“就是巧啊。”他淡淡的,两手一摊。
“你不会……是在跟踪我?或是我爸买通你盯着我?”他有这么无聊么?
邬轶明笑了一通,“米叶,你真是可爱。”
我还没反应,他继续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我也好奇,为什么女生总选在这里。”
“什么意思?”
“连续两个女生都约在这里,热门点单我都背下来了。”他滑着手机,想要给我看某个社交软件的爆赞页面,“你也是看到这个来的?”
我眼睛注意着路况,只是余光瞟了一眼,“我不知道啊,他选的地方,还说他前女友爱来。”
“前女友,”他重复一遍,“分了多久?”
“问这个干嘛?”
刚好红灯,他把手机伸到我眼前,“你自己看,上周刚开业。广告打得铺天盖地,排队还得拿号。他前女友是怎么爱来的?”
……
刘爱宇自己估计也想不到,骗人的把戏被戳穿得这么快。
没有甜品店,没有爱去的前女友。
所有都是骗人的。
他编了一个故事,在我面前哭。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我但凡去之前查一下这家店,都能立马戳穿他。
我之前义正严辞地讲一堆话,还自认为看破了他的人格画像,那么傲慢地转身就走。
想到这些,脚趾都要抠穿车底了。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
邬轶明问怎么了,我就踩着油门,把今天发生的事都给他讲了一遍。他听完以后轻笑一声:“真会找乐子。”
乐子。我二十七岁的人生里第一次主动搭讪,对方竟然拿我寻开心。
现在回想豌豆市集的第一面,他穿得简直就像一只花蝴蝶!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怎么会定义他是个老实人,只是品味好?
邬轶明分析道:“你主动,漂亮。可能对他来说,拆解和引导你的反应,比约会本身有意思。”
所以我被玩弄了。
“‘深情前男友’,还挺会演的,哭戏都来了。确定是学产品的?”
所以我被玩弄了!
“卫生巾那出也挺搞笑,”邬轶明侧头看我,“估计想看你到底会炸毛,还是会包容。”
所以我被玩弄了!!!
一股混合着荒唐和被耍的闷气顶了上来。正好开到邬轶明家了,我一把方向,车子猛地扎进车位。
“哎,慢点。”他晃了一下,手撑住前面,看我一眼。
解了安全带,邬轶明随口道:“上去坐坐?冰箱里有螃蟹,再不吃该哭了。”也不知道是螃蟹哭还是我哭。
我心烦,想着回家也是对着天花板,点了头。
又来这儿了,我在岛台边坐着,看他利落地处理食材。水开,雾气氤氲,暂时驱散了些许刚才的荒诞感。
手机屏幕亮在台面。刘爱宇的消息就是这时候跳进来的:【挺意外,居然没拉黑我。】
我还没动作,邬轶明擦着手凑过来,肩膀几乎挨着我的。他扫了眼屏幕,嗤地笑出声:“还追访呢?”
他身上的淡淡皂角味混着一点姜蒜气息。我还没说话,他已经点开了对话框,下巴朝我这儿一扬:“回什么?我帮你。”
我瞪他:“你怎么比我还积极?”
“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说得理所当然,眼里闪着点嘲谑,“这种自己送上门找骂的,不多见。”
我抢回手机,想了想,敲过去:【为什么骗我?】
仿佛他就等在那边:【我演的不好吗?】
嗯,演都不演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怼,下一条紧跟过来:
【因为对你感兴趣,我才这么用力演。好怕被你发现,又怕你发现不了。】
……
这玩咖式的发言,看来有点无力的好笑。我那些自以为锋利的拆穿,在他眼里是不是像小孩舞木刀?
邬轶明在我旁边看得清楚,“啧”了一声,摇头:“一会儿不用放油了。”
他拿过我的手机扣在台面,发出“嗒”一声轻响。“吃饭。”然后转身去搅锅里的汤,语气平淡像刚丢了袋垃圾,“为这种人多动一下脑子,都算你输。”
我望着他背影,“你在做什么?”
他侧过半张脸,汤勺在锅里慢慢划着圈,语气有点懒:“没有牛肉的罗宋汤,可以吗?冰箱里只有洋葱番茄这些。”
过会儿,邬轶明盛了碗汤推到我面前,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尝尝,看能不能压压你的蠢气。”
我接过,汤很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谁蠢了?”我小声反驳,吹着汤上的热气,“顶多算,轻敌。”
他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对了,螃蟹好像不太新鲜了,不吃了。”
邬轶明已经清理完台面,我才发现从始至终没见过螃蟹的身影。看来是偷偷倒掉了?
“没事,这汤还行。”我边喝着,看见他还在冰箱那边东找找西找找,最后跟我说:“我们去外面吃吧。”
我说不用了吧,他硬要去,“这些不够吃,我饿了。”然后开了一台新车载我。
这才是他的目的吧,秀新车。
在地下车库,我看着他开出来一辆黑色特斯拉Model Y,线条圆润饱满,像个刚出炉的哑光糖霜黑麦面包。比他那辆老成持重的奔驰GLE有趣。
我原以为他这种经济水平,新车也应该是些高端牌子货。看来在这方面,邬轶明还挺低调。
“不错,”我摸着下巴,对着他开启的车窗,“我喜欢电车。”
“追随你买的。”因为我开Model 3,他在开玩笑。
我笑说OK,钻进副驾。里头气味很新,尚未被人味浸透。
“你那老车呢?”我问。
“Leisureme门口。”他发动车子,“先吃饭,饿死了。”
“你真行,自己开了车还要我给载回来。”
“碰见你,当然要找你。”
“……行。”我心中暗喜,表面上犹豫点头,“那我们要去那边吃饭,顺便取车?”
他瞥我一眼,认真问:“或者,明天再去取吗?”这绝对是他最没有“长辈味”的一刻。
“今天今天。那,我查一下那边有什么吃的吧。”我低头查种草软件,没划几下就看到一家评分很高的店,“富裕当当,”我念出来,“这个店名好可爱。”
“吃什么的?”
我点进详情,“啊,是面包。”这家店品类很诱人,巧的是还真有黑色面包卖,“像不像你的车?”
他笑了下,说一模一样。
leisureme对面街道有一家潮汕砂锅粥,邬轶明点了一堆,其中有生腌蟹,说是赔给我的。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爸说的。”
一口热粥下肚,还好没喷出来。我爸到底跟他说了多少我的事情?
邬轶明显然猜到我想问这个,补了句:“我不知道很多啊,就知道这个。”
罢了,相信他也没那么无聊。
坐在这店里,刚好能看见对面,他那辆老奔驰停在路边。
一下子就想起那次偶然救他于美色之中的时候,就比现在时间晚了一点点。我无聊,给邬轶明仔仔细细讲起来那天我如何发现他的。
就是这样在街对面看到,觉得眼熟,然后有的后面的事。
邬轶明夸我很有观察力,和助人为乐精神,还不忘问我:“当时觉得我是什么人?”
“嗯……”我当然不会说渣男,谁没有个伴侣呢。再说我只看到一个女生,也不了解他的情感状况。
“当时没有想这个。”我说。
“哦?这么好八卦的场景,你居然能准确判断出我需要帮助,”他颇有兴味地笑,看着我:“我在你心里这么靠谱?”
“我还好奇呢,为什么老有这种女人找上你?”
他只是笑一下,“不告诉你。”
吃完饭,他把两个车钥匙放在桌上,左右各一,新车是卡片钥匙。指着它俩,“一人一辆。”
我问我开哪辆?其实心里早已有答案。
他侧过身,“你想开哪辆?”
“那邬叔叔……就把新车交给我吧。”我几乎每次叫他邬叔叔,都不是什么正经语气。
接过卡片,有他手心的温度。他笑,转身独自走向马路对面。“当然交给你,怎么能让女生开破车?”
不是,就算开了很多年,奔驰怎么也不算破车吧。
背影举起右手挥了挥,“我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