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路见不平

邬轶明和那个挽着他的女人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我没过马路,只是沿着人行道,隔着车流默默跟着。

看那女人亲昵的姿态,难道邬轶明私下……念头刚冒出来,就见他将手臂从对方怀里抽了出来。做得对。

邬轶明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一副界限分明的样子。那女人又黏上去,被他灵活地侧身拉开距离。

动线有点搞笑。

他们在一家装修颇有格调的酒店门口站住了。女人仰头,不依不饶一直说话,拿出手机,像是到加微信环节了。邬轶明摇头,拒绝的姿态很明显。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女士大概有点过于不识趣了。

多管闲事吗?我脚步顿住。

过去救他,会不会太突兀,反而让他尴尬?

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们之间的某种情趣,我贸然插手岂不滑稽?

但他之前毫不犹豫地管了我的闲事……

绿灯亮了。

我没再犹豫,穿过斑马线,脑子里飞快想好了角色。带上恰到好处的娇嗔和疑惑,装,给我装。

“轶明?你怎么在这儿?”我眨眨眼,目光在他和那女人之间来回,“你不是说好了,今晚只陪我吗?”

那句“轶明”喊得百转千回,加上硬挤出来的醋意表情,天啊,真是豁出去了。

那女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今天穿的普通牛仔套装,方便干活扎起的马尾,鼻梁上还架着眼镜。

她眼里闪过一丝傲慢,心里估计打分呢。

邬轶明只有一点点错愕,随即换上略带歉意的表情看向她:“李小姐,你看,这真是不巧。我忘了还有别的安排,今天恐怕只能到这里了。”

“……你这位是?”那女人指了下我。

我还没编好,邬轶明却先一步:“我在追她。”巧妙回避了身份。

然后看着我,声音温柔地:“她今天加班,我原本是要去接的,你看看,找上门了。”

不愧是38岁老法师,那女人瞬间噎住了。

大概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没趣,瞪了邬轶明一眼,背影还带着股劲儿。

等她走远,我松了口气,转向他。

“什么情况啊?邬叔叔。”

他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和无奈:“朋友介绍的,非说不是相亲,只是认识一下。结果一顿打听我住哪个小区开什么车,说自己没工作,差点没挂我身上,缠着要我送她。”

他指了指身后的酒店,“就这儿。”

“我看她转身就走,压根也不住这。”我坏笑:“该不会把你扯进去让你付房费吧,然后顺便留你下来?”

“挺有编剧天赋。”他两手插兜,目光从女人走远的方向转回我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不会进去的。不过谢谢,你帮我省了后面的麻烦。”

“路见不平嘛。”我有点小得意。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我告诉他买手店就在前面园区,正在为开幕赶工。他公司也离这里不远。

他说方便的话,带他看看。我自然说好。

店里,小猫背对着,踮脚在调整一处挂架的灯光。

听到风铃声,她回过头。眼睛好像迅速锁定在我身边的邬轶明,手里的软尺都忘了放下。

“介绍一下,”我赶忙上前一步,“这是我房东,也是我爸的好朋友。呃,邬叔叔,这是我合伙人……”不带玩笑地称呼为邬叔叔,竟然有点叫不出口。

“齐萧懋。米叶她们都叫我小猫。”小猫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软尺往工作台上一丢,几步就走了过来。

她声音清脆,目光亮晶晶地在邬轶明脸上转了一圈,“帅哥怎么称呼?”完全无视了我刚才那句“叔叔”。

“邬轶明。”他微笑。

我用手肘碰小猫:“哎,你是不是应该跟我一样,叫叔叔。”

“这么帅,你怎么舍得叫叔叔?我叫不出口,我叫哥吧!”

我简直拿她没办法:“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当我姐姐。”齐舫那边当失败了,又从邬轶明这儿下手了。

小猫嘿嘿直笑,不接我这茬。“你咖啡呢?我就觉得你之前表情不对,哪里是去取咖啡。溜去干嘛了?老实交代。”话是冲我说的,眼角却分明瞟着邬轶明。

我一时语塞。邬轶明适时开口:“刚才我遇到点小麻烦,米叶正好路过,帮了我。”

“哦——”小猫拖长了声音,“英雌救帅。”

我怕她越说越离谱,赶紧岔开话题。带着邬轶明在店里看看,有些东西我之前和他吃饭时提过。

我原本只想简单给他看几个区域。但当我开始介绍那个挑空的设计概念,发现他听得相当认真。

他会顺着我的话,去看我手指的方向,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所以,你想在这里制造一种‘呼吸感’?”他对着我正在讲述的区域。

“对!”

没想到他一下子抓住了我想表达的感觉,兴致立刻被挑了起来,“就是这样。”我比划着,话匣子不知不觉打开了,开始讲我们怎么选材,怎么卡在灯光上,甚至把齐舫今天来帮忙的事也简单说了说。

他一路跟着,偶尔问的几个问题,更像是在帮我理清自己的思路。我讲得越来越投入,把电脑里几个备选方案都翻给他看,分析各自的优劣。

毕竟邬轶明也是个创业成功人士,我必须榨取一些可用价值。

有几个瞬间,我有些恍惚。

眼前的情景,莫名让我想起不久前的那个下午,和周逐在画廊里。

那时,是他走在前面,讲解,展示,我跟着,听着。而此刻,角色调转了。

是我在介绍我倾注心血的空间,分享那些让我兴奋也让我头疼的细节。而邬轶明,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听,说出来的话不是为了引出自己的见识,而是真正在理解我的想法。

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很自然地收住了话头。

“不早了,你们还有硬仗要打,我就不多打扰了。”

“不打扰,其实今天讨论一下,我清晰了不少。”我这话是真心的。

“很有意思,”他语气诚恳,“听你讲这些,比我想象的还有趣。希望能早点看到成品。”

新店的方案终于交到施工方手里,我和小猫齐齐松了口气,像两块煮软的年糕。

老板小猫除了给我短暂的假期,还说要给我一个奖励,要我等一会儿。

我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或者她藏了什么好酒。

结果第二天下午,微信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是她刷屏式地甩过来七八张男士照片和简介,跟批发似的。最后附言俩字:【随意。】

我划拉着屏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随意看了几张。一个典型金融男,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像在拍证件照,简介写:“寻求灵魂伴侣,共同规划财富未来”。

一个肌肉照一大堆,各种抖音视频点赞过万截图,配乐土掉渣,背景是健身房镜子,兴趣栏列着“泰拳、越野、挑战自我”。

还有个爱品茗的文艺男,长发,身上纹了条蛇,家里还养蜥蜴,蜘蛛,图片我都不敢看,赶紧划走。

最离谱的是个笑容灿烂的男孩,看着最多二十,头像是在迪士尼抱着玲娜贝儿,写自己喜欢小仙女……可惜我不是小仙女,我是偶尔想掐死甲方的中年疲惫乙方。

我不禁怀疑,小猫是拿什么部位审核的这份名单?

【你是加了什么可怕的协会吗?你这都什么?】

小猫回得飞快:【不是种类有很多吗?】

【种类。哈哈。不能光有种类吧?】

这泰拳哥,健身裤子非得露出个内裤边边,拍照姿势永远只有一个。和他谈,我怕以后吵架给我来个回旋踢。

翻到最后一个男人,二十九岁,穿着简约有质感的黑色衬衫,肌肉量慷慨。靠在某家看起来很贵的酒吧吧台边,只有侧脸,眼神有点凶巴巴的。介绍自己“享受生活,厌恶复杂。”

是个带点神秘感、气质偏冷、看起来很有自己品味和世界的男人。

这审美取向异常眼熟。

这分明,完全,彻头彻尾,是小猫自己最吃的那一款啊!

过去她拉着我哀嚎“好帅好有味道”的男明星、她交往过的前男友里最难搞的那个、甚至她电脑里存的那些电影角色……都是这个调调。

我立刻截了个图给她,【这确定不是给你自己准备的吗?发错人了吧?】

小猫好久之后才回复我:【我觉得好才发给你的。】

【你确定?】

我不管她这个名单从哪儿来的,但她确实凭这个得罪到我了。坑完一顿大餐作为补偿,她还是没停止做我的第一红娘。

小猫又一次提点我:上海这么大,好男人不会自己从地砖缝里蹦出来。

我信了。所以在豌豆艺术市集看到刘爱宇时,我脑子一热,走了过去。

这绝对是一次邂逅。

他站在一个独立香氛摊位前,在人群中好高——我就喜欢高的。穿得层层叠叠很有设计感,露出的手指修长。试香纸接触鼻梁那一刻,可以说是性感。

我开口还挺烂的:“Hi,这个‘雨后苔藓’的味道怎么样?”

他转过头,正脸没有想象中惊艳,但胜在眼睛很亮,笑起来有浅浅的括弧。

“不错的,要不要试一下?”

我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他说他做产品设计的,25岁,广东人。

年纪相仿,四舍五入还是同行。

两天后,我们说要正式认识一下,约在静安一家甜品店,是他在微信上主动提到的好吃的一家。到那儿人超多,他跟我吐槽号有多难拿。

见到他,比那天市集灯光下还要好看一点。

我暗自高兴,这次没准真有戏。

前面都很常规。刘爱宇比周逐幽默,比谢逢俊幽默,只比当年的徐子朝差一点点。但二十分钟后,话题拐了个陡弯。

起因是我随口问了句“你之前常来这一带吗”。他眼神慢慢就黯了。

“以前常来,和我前女友。她就住附近。”

我保持礼貌的微笑,心里拉响警报:第一次约会,提什么前女友?

刘爱宇用纸巾擦了擦嘴,我有预感他要说好多话,就先帮他说了一句:“你前女友也爱吃这个?”彼时我正在吃最热门款式的蛋糕。

“她最爱吃这家甜品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来。”怪不得知道怎么拿号。

话题至此急转直下。我原本天真以为只是带过,但他没有,而是自顾自开启了单程回忆列车。

那是他唯一谈过的女朋友,一谈就是快五年。他从他们怎么认识(也是在一个市集,哈哈),说到她多么有才华(是个小说家),再到他们如何因为现实原因和平分手(她家希望她回老家发展)。

我就“嗯”、“哦”地应着,找不到话口把话题拉回来。后来他说起分手时刻,现实琐碎,细节详尽,情绪饱满。她哭得如何伤心,而他也如何隐忍……

“对不起,我有点失态……只是那些回忆太清晰了,我以为我走出来了。”

他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居然真的红了。

我完全僵在对面。安慰一个为前任伤感的约会对象?这超出了我的知识储备。只能干巴巴地说:“没事……都过去了。”

可我们才见面不到一小时!我只是想找个可能发展的对象,不是来做情感垃圾桶或心理按摩师的。

我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座位。

到了洗手间也没消停,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提前溜走,手机消息跳个没完。

邬轶明:【给我打个电话,不管用什么方法,把我叫走。】

我:【?】

他秒回:【快。】

虽然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基于前几次的革命情谊,我还是选择相信他有他的道理,帮他演了出戏。

“喂,是邬轶明邬总吗……”我的职场语气听起来焦急又专业。

演得投入,挂断后才注意到旁边洗手台前,一个正在补妆的女人透过镜子看我。

巧克力色直发,气质清冷,戴着一对设计感极强的银色大耳坠。似乎是听到了全程,对我赞许地笑了一下。

我回去以后,刘爱宇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居然带点埋怨:“怎么去那么久?是不是……生理期来了,不舒服?”后面半句还刻意柔声说的,仿佛在体贴。

我告诉他我只是打了个电话。

“可惜了,原本还能展现一下男友力的。”

“展现……什么?”我皱起眉。此时我压根想象不到他要说什么。

刘爱宇张口就来:“帮你买姨妈巾啊,嘱咐你多喝热水啊,什么的,”他在用一种“我懂你们女生”的口吻,“这种时候,女生不是最需要男生的安慰和照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