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家地下车库,我晃了晃手里的卡片钥匙,递还给他。“新车挺好开,邬叔叔。”这次喊的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愉快。
站在电梯口,邬轶明面露犹豫,问我是上去坐坐还是?
“呃,要不,上去坐坐?”我还不太想回家,但实在想不出能干什么。
“算了,你回去吧。”
他突然不给人思考时间了,把打包的小菜全塞过来,推着我一前一后上电梯,按了一楼。“时间不早了。”
一路把我送出了大门,送上车。
他单手搭在降下的车窗框上,微微俯身:“小叶,哪辆更好开?”
我当然说我的,前两年买车就是在这两款之间做的抉择,答案对我来说很显然。
“还以为你会说‘别人的就是香’。”
“那可不一样,这句话在很多地方都适用,在我这不行。”
他“噢——”,拖出懒懒的尾音。
我正准备说出个因为,他忽然认真了,接了过去:“因为你很知道自己要什么,对吧。”
……对。
我是要说,我就是喜欢这款,或是,我对我的车子有感情。他这么说也没错。
突然这么正经,倒让我有点错愕了,一时不知怎么回。
然后他就像随口提起一件什么事似的补了一句:
“所以你快把刘爱宇拉黑吧。”
“……”
我真是愣住了。没想到他哗啦啦铺垫这么一串,最后只是说一句……不禁让人想要揣测他的动机。
“邬叔叔,”我轻笑,“你还操心这个呢?”
“瞎操心呗。”他用些晚辈吐槽长辈的话。
接着他笑了下,转移视线至别处,那只搭在车窗上的手无意识地敲敲。
我跟邬轶明告了别,关上窗。夜里风大。
他直起身,后退半步。好像以为关窗后我就不会看他,表情变得很快。
从邬轶明那双笑眼里,我居然看出一丝丝小失落。
—
回到家,我把打包盒扔进冰箱,洗澡睡觉。拉黑刘爱宇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迷迷糊糊接起来。
“米叶……是我。”声音很低,带着宿醉般的沙哑。
这声音有点讨厌的熟悉……
“刘爱宇!?”
他语气前所未有的恳切:“对不起。”
我瞬间清醒。第一时间冲上来的是烦躁——烦我自己昨天那副自以为是的蠢样,被他当戏看。
这关乎我自己的尴尬,他说多少句对不起都没用。
“嗯。”我应得敷衍,只想挂断。
“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我没理他。
“米叶,我错了,我不该演这么一出。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请你吃顿饭赔罪,多贵的都行。”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他声音软下来,“我是真的喜欢你这样的。”
“那你还有什么是骗我的?”我直接问,“名字、年龄、工作,这些有没有骗我?”
我控诉:“我觉得你叫刘爱宇就很假!”
这话我瞎说的,结果那边沉默两秒,竟然承认了:“名字是骗了。我真名叫刘想,二十五,产品设计师,其他没骗你。”
“哼,你哪里人?”
“广东深圳。”
“年收入多少?”
“呃……可能大概20多万。”
我还能信他吗?毕竟现在大环境这么差,全体人类都无聊得很。真心和假意搅成一锅粥,谁也不敢全盘接收。
“什么叫可能大概,你是富二代啊?”
“……”
“真的是啊?!”
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无聊了。
这位富二代行动力惊人,订了家一位难求的日料 omakase,人均四位数。
收到预订信息,我发了个微信假客气:【吃个饭而已,不用这么铺张。】
他说:【道歉得有诚意嘛,姐姐。】似是完全露出真面目了。
……
那顿饭倒吃得平静,没有作妖。不过在那之后,刘想真的有在“追”我。
信息问候(骚扰),分享日常(一点点),总是约饭(虽然被我拒绝了)。对于有过“前科”的人,保持距离是基本生存法则。
直到有天下午,买手店大量新货送到。小猫去面料市场敲定最后一批定制包装了,店里只有阿Moon、路群和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朋友在吭哧吭哧拆箱理货。
我正蹲在地上核对清单,阿Moon用胳膊肘碰碰我,压低声音:“姐,门口那帅哥,干嘛的?”
我抬头,刘想斜倚在玻璃门外,在看手机。
穿着件浅灰色长风衣,料子垂顺,衬得他肩宽腿长。像时尚杂志里的静帧画面,路过行人无不侧目。
阿Moon感慨:“雕像成精了。”
我眉心一跳。
“谁啊?”路群也凑过来。
我面不改色:“收垃圾的。”
他们仨齐齐转头看向门口气质卓然的刘想,又看向我,满脸茫然。
我硬着头皮走出去。“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刘想冲我笑,牙齿白得晃眼。“想见你,总能有办法。”他凑近一点,神神秘秘的,“有空吗?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必须一起吃顿晚饭。”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我忙着呢。”我示意身后一片狼藉。
“就一会儿。”
他更靠近了一点。
我伸手拦在胸前,“哎,我今天有很强壮的店员。”我指了下路群朋友的方向。
“哦,请保镖了。”
“所以你快走吧。”
刘想仍不放弃,微微弯腰盯着我看。姿势刚好露出风衣里头的异形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锁骨线条清晰。
那种精心打理过的随意,比刻意的正式更难抗拒。
“姐姐,我求你了。”
色令智昏。我脑子一抽:“……行吧。”就一会儿。
他没带我去任何一家餐厅,反而七拐八绕,去了家隐蔽的清吧。门头低调,里面别有洞天,两层挑高,灯光音乐都很有sense。
刘想介绍说朋友开的,轻车熟路地带我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很快有人送来两杯特调。
不远处,靠墙的卡座里坐着两女三男,打扮入时,正朝我们这边张望,挤眉弄眼。其中一个男生还冲刘想抬下巴。
什么意思。我端起杯子,不动声色。
这帮人像是常驻在这里的小团体,刘想可能也是其中一员。我猜的。
有个男生看起来不太一样,没有精致的发型,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一直在吧台和后厨之间忙碌。
我对刘想说想去洗手间,回来时特意绕到吧台。
“你好,打扰,”我对他笑笑,“你认识刘想吗?”
男生擦着杯子,点头:“刘想嘛,就带你来的那个咯,我们都是大学同学。”
“你们?”
“这店我们几个同学合伙的,他是股东之一。”
哼哼,这不就露馅了。
明明就是他自己的店,骗我说是朋友的店,图什么?营造随性人设,还是为了避免显得太有目的性?
我继续问:“他真的叫刘想?没别的名字?”
“就叫刘想啊。”男生答得自然。
“他是不是经常带女生来?”
男生面露难色,还没开口回答,刘想本人的声音就从身后飘过来:“怎么了,对我感兴趣,开始查我岗了?”
我转身,大方承认:“怕你骗我。”
他非但没恼,反而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语气软软的:“姐姐,我真不敢骗你了。”
必须得承认,虽然不太喜欢比我小的,但有人这么叫一句姐姐,也是有点招架不住。
他问我喜欢吃什么,我故意刁难,说了一个清吧不可能有的东西。
“小馄饨。”
他嘴角弯起,“好,你等一下。”
然后人就不见了。没过几分钟,我倚在二楼栏杆边,看见楼下刚才使眼色的男生骂骂咧咧地戴上头盔,骑走了停在门口的机车。讲的粤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不会是去给我跑腿买馄饨的吧……
该死的刘想,我脸真有这么大吗?
我坐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大约二十分钟后,那男生真的提着一份馄饨回来,站在清吧门口扯着嗓子喊:“刘想!你的馄饨!”
刘想人还没出现,声也不吭。
“刘想!他妈的让我跑了三条街!你系咪痴线啊!(你是不是有病啊!)”
声音洪亮,全场侧目。我坐不住了,起身咚咚咚跑下楼。“别喊了!”我从那男生手里接过袋子,烫手得很,“好了好了,抱歉啊,我让他买的。”
男生看着我,忽然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嫂子!”
这一声给我吓得,手里的塑料袋差点脱手。“你别乱叫啊。”
一只手臂从旁伸来,极其自然地揽过我的肩膀,顺势接过我手里摇摇欲坠的馄饨。刘想像幽灵一样,再次毫无预兆地出现。
他对着那男生点头:“叫得对。”然后搂住我。手劲实在大,只能任由他带回了二楼。
我不自在,就挣扎。刘想微微偏头,低声:“给个面子,米姐。”热气拂过耳廓,浑身发麻。
小圆桌上,刘想仔细拆开馄饨包装,掰开一次性筷子,并排摆好,然后一起推到我面前。眼神示意:吃。
我指尖抵住餐盒边缘,推回去。“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谁在清吧里吃馄饨?”
“你说的,我都信。”他单手支着下颌,笑得很刻意,但至少比周逐鲜活点。
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实在无法理解他这通操作的动机,“那你还让人跑腿,不会点外卖吗?”
“外卖送得不好。”
“哪儿不好?”
“慢。”他挑眉,脸上浮现出坏学生恶作剧后得意又欠揍的笑容。
好一个“慢”。
“那你刚才跑哪去了?”
“姐姐,你问题有点多吧。”
他说完,变戏法似的,从身后不知道哪个地方拿出一束花。
粉白渐变的奥斯汀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像少女的裙裾,品相极佳。他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我去给你买花了。”
“干嘛?”我抱着花,有点无措。
“追你啊。”他说得相当随意。随即朝楼下小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还不止呢。”
灯光即刻聚焦,乐队不知何时已悄然就位。站在麦克风前的,是刚才卡座里一个气质很飒的短发女生,此刻化了更浓的舞台妆,眼线上挑,但我还是从眉眼神态认出了她。
“想听什么?姐姐。”刘想侧过脸问我,嘴角噙着笑。
“呃……椅子乐团,会么?”我特意挑了个国内乐队。
“什么都行,什么都会。”
他笑了,起身朝楼下比了个手势。
前奏很快流淌出来。我听出来了,是椅子乐团的《Αφροδίτη》。
乐队的编排巧妙,主唱女生的嗓音清亮而有厚度,闽南语发音相当地道。
实力超出了预期,我着实有些惊讶。“闽南语唱这么好。”
“什么?”他没听清,低头把耳朵凑过来。
他靠得太近,让我能闻到他发间清爽的气息。我稍拉开点距离,放大声音:“我说你们主唱闽南语这么好?”
“哦,”他直起身,笑了,“她福建人。”
刘想飞速看了我一眼,忽然跟着音乐大声唱起最后那段“小姐,小姐……”闽南语唱得稀烂,但音准无可挑剔。
那份刻意夸张的深情,配合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勉强算他六十分吧。
一曲终了,他转回头,面上带着等待夸奖的神色:“姐姐,我们这乐队怎么样?”
我说不错啊,主唱漂亮,声音也好听。整体水平高到不像玩票,有出道的潜力。
“主唱我前女友。”刘想接话的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闻言,缓缓转头看向他,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
他却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真搞笑,我又不会吃醋。
音乐、酒精、身边玫瑰的暗香、眼前人轮番的讨好,我心中莫名松弛下来。刘想早已见过我的傻样,在他面前应该也没什么脸可以丢了,反倒可以轻松自在随音乐扭动。
玩到晚上,刘想像是才想起我是“逃班”出来的,问我店里是不是不用管了。
我说本来也不需要我,我就是去盯一下。
他:“老板啊。”
我谦虚:“打工的。”
“不像,你气质太好了。”他头摇得很坚决。
我那时真想反唇相讥:这么好的气质,不还是被你耍了?
恰在此时,手机收到消息,小猫问我上哪儿去了,大概是回店里没看见我。我回复在玩。
小猫扣了一串问号。
我拿起手机,迅速在刘想面前晃了一下,屏幕停留时间不超过一秒。“喏,这我老板,问我去哪儿了。信了吗?”我可没撒谎。
他瞥了一眼,也没管看没看到,“叫过来一起玩?”
“想得美。”
晚上八点多,店里人多起来,歌单已经换成劲爆的摇滚。
刘想说好要请我吃饭的,从饭点到现在,除了来搞笑的小馄饨,就只有各种特调一杯杯地上,水果时不时供应点,总之堆满了一桌面。而我只喝了最开始的粉色酒精饮料,几口而已。
他问我怎么不喝。
说他抠,说不出口,这些逼格拉满的特调一看就不便宜。说我觉得不安全,说出来又有点丢脸。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他当初那番男友力高论。一个绝妙的反击已然成形。
“生理期。”一句话打消他两种念头。以及:“不许对我展现男友力。”把他对我的瞎话用在他身上。
他大笑起来,肩膀都在抖。“米叶,”他擦擦眼角,“你真是……”
他说我真是太幽默了。
这么调侃一番,我们好像真的和解了,我也居然真的不那么生气了。至少,他帅得赏心悦目,品味也在水准之上。抛开那层最初的恶劣印象,做个朋友似乎不坏。
至于刘想打算的其他关系,他这种属性不明的玩咖,我敬谢不敏。
话显然说早了。
半小时后,音乐换了种风格,灯光暗下来,有种预感不妙的氛围。
刘想慢慢起身,绕过小圆桌,停在我面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跳支舞?”
鬼使神差,我把手放了上去。
楼下乐队在唱一首慵懒绵长的英文老歌,低沉的女声吟唱着关于夜晚与诱惑的词句。
他的手掌温热,稳稳地握住我的,另一只手轻轻扶上我的腰侧。手掌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空气里的分子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们随着节奏缓缓挪动脚步,距离很近,近到我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呼吸间,带着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
“这里好玩吗?姐姐。”
“还不错。”
“那我们再玩一会儿。”
灯光迷离,音乐缱绻,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流连在我的眉眼唇间。
“米叶。”他低声叫我的名字,然后毫无预兆地低下头。
吻落下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