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了?”
“嗯。”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长吁一口气。
“很好。”邬轶明拿着两个甜筒雪糕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吃不吃?”
我接过愣了一下,“邬叔叔,十月份了,晚上挺凉的。”
其实天尚且暖着呢,我只是做了冷光白牙,敏感了,找了个借口。
“帮个忙,”他已经撕开了自己那个的包装,咬了一口,“冰箱里剩的,趁天还没彻底冷,消耗掉。”
我看他吃得香,也撕开了包装。冰凉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混着刚才”做完一件事”的轻松感,竟然挺舒服的。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周逐。
我和邬轶明对视了一眼。他挑了下眉,坐到我旁边,继续吃他的。
我吸了口气,按下免提。
“喂。”
“米叶,”周逐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点点,“我看到你的消息了。”
“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短暂的沉默。“我有点意外……我以为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也很有默契。”他顿了顿,“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如果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很愿意调整。”
简直像把台词提前准备好了。
我正要开口,旁边的邬轶明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对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然后无声地张开嘴,口型慢慢放大:
标——准——答——案。
我差点喷出去,赶紧死死抿住嘴。
周逐在电话里继续,声音越发沉郁:“说实话,米叶,这两年我也见过不少人,但你是很少让我觉得有共鸣,想要认真发展的。收到这样的消息,我真的很遗憾,也……有点受打击。”
“共鸣”这词有点可笑了。
他可以说喜欢我的任何一个点,我可能都会犹豫一下。他说“共鸣”,那真是假的不能再假了。
旁边的邬轶明已无需再用夸张的口型,只是在我看向他时,轻轻摇了摇头。
我说:“周逐,你条件很好,只是我们不太合适。感觉这种事也勉强不来。”
“也许是我太心急了,给了你压力?我们可以慢一点,先从朋友做起,我真的不想就这样失去一个能聊得来的人。”
我平静地听完,雪糕也吃完了。我现在很好奇,为什么是我?他说这么多话要挽回我,为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我直接问了。
对面嗯来嗯去地,像是尝试性给了个答案:“因为我们……聊得来啊。”统共就那么几句话来回说,一点真心都感觉不到。
这下,我不得不往那个方向想了。
我说周逐,你音乐软件互关的人,一起找寻自我认同的人,是谁啊?
邬轶明瞬间换了个更专注的姿势。
周逐一秒钟反应:“朋友。”
“女生?”
“放心,是男生。”
“男生我才不放心吧?”
他忽然顿住了,“什么意思?”
这反应,我感觉小猫可能猜中了。抱着死也得死个明白的念头,我决心问清楚。“你是真的想和我发展吗?”
希望我的直白没有吓到他。他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一段有点像揉纸的噪音过后,终是良心发现,主动把一切都摊开了。
他确实谈过女朋友的,但在法国时认识了另一个留学生,也就是与他互关的那位,他才真正开始明白过来。可父母是老派人,催得紧,他没有办法,一边地下情,一边需要一个掩护体。
他挑上我,只是觉得合眼缘。
有谈女友的经历,再加上身边朋友的经验,他当然知道该怎么样追女生。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对感觉没那么较真,或许真的会一头栽进他的圈套。
这就说得通了,正是因为他从没对我有过兴趣,所以所有话题才只关乎他自己,他的工作他的人脉。也不是不会调情,只是和我调情很困难。
真正在乎我的时刻,大概只是在我社交软件界面看到画展关键词,从而根据喜好找到的约会地点。
所有的不自然都说通了。
我也突然发现我其实是个挺厉害的女人,对于真心与否的察觉,心里门儿清。
“周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断。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和邬轶明互相看了一眼。
他问我怎么不教育他,这么做是不对的,对女生不公平。
可我其实懒得教育他。
一个连自己的心都藏得辛苦的人,早就在生活里受够了教育吧。
他选了这条路,躲闪、伪装、用别人当掩护,已经活得够拧巴了。我再插一脚进去,说些“你应该诚实”“你不该骗人”的大道理,除了让自己显得站在道德高地上吹风,又能改变什么呢?
真正需要被教育的,可能是差点掉进圈套的自己——我得教会她相信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我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有时候我们太擅长说服自己:也许再等等,也许是我多心。要不是小猫发现了不对劲,我现在可能仍然会这么想,再相处一下,再多了解点,会不会不一样。
至于周逐,就让他继续活在他的选择里吧。带着他的秘密,他的遮掩,他那场需要不断圆下去的谎言。
有些人的成长只能靠自己,我安安静静地退场就好。
我是这么表达的。邬轶明轻咳两声,嘴角牵起,“小叶,你真是个挺好的女孩。”
“是不是觉得我很特别?”我挑眉,晃了晃手里吃完的雪糕棍。
他没接话,站起身,“再来一个?”
我连忙也站起来,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太凉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说今天谢谢你啊,陪我面对这糟心事。
他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发展的,冲我笑笑,“你可以尽快忘记这件事了,最好是,不要影响以后对其他男人的信任。”
我开玩笑说:“其他男人包括你吗?”
“既然是男人,那当然包括了。”
你一句我一句,已经走到门口。我坐下换鞋,他马上说送我,但我今天是开车来的。
“是我在南京的车,之前借给朋友开,前两天刚送回来。”
他靠在墙上看着我:“行,你路上小心,开车慢点。”
“我开车很慢的。”
“你爸说你挺猛的。”
我直起身,忍不住吐槽一句:“邬叔叔,难道上次那餐饭还不够澄清我不是个小女孩?”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嘴角弯了弯。
“毕竟,我总觉得自己还很小,你当然就更小了。何况你爸的手机屏保一直就没换过。”
我正开门的手停住了。
“我爸的手机屏保?”我转过身,“是什么?”
他手机屏保是一个时钟,还是一个渐变色的背景来着。
“是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被勾起好奇心,往回走了一步。
“自己回去问你爸。”
“你现在就说嘛。”我又逼近一步。
“赶紧回去,路上小心。”他笑着轻推我的肩膀。
“邬轶明!”
“叫叔叔也没用。”他已经替我拉开了门,“快走快走,我要休息了。”
晚风从打开的门缝里溜进来,冰凉的。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神情,知道今晚是问不出来了。
“小气。”我小声嘀咕,迈出门外。
“慢点啊。”
走进电梯,我还在想,我爸的手机屏保到底是什么?
—
中秋节当天,为了买手店能尽快开幕,我加入了加班行列。
浦东新店所在的创意园区空荡寂静,大部分店铺都歇业闭门,享受难得的团圆假期。只有我们二楼的玻璃幕墙后还亮着灯,像一片海域中唯一的灯塔。
我、小猫、阿Moon和路群,已经在这片还未完全成型的空间里待了四个小时。
展示厅地板上铺满材质样本。低头,潘通色卡散落,抬头,笔记本电脑上同时开着三个不同版本的3D模型。
我脑袋都要炸了!
“最后冲刺,”小猫用力揉了揉眉心,“今天必须把材质和灯光方案全部敲死,一毫米都不能再模糊。节后施工队一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现在的视觉方案卡在了最关键的主陈列区。我们对着屏幕上那片抽象的挑空区域,试图用语言捕捉那种介于“原始寂静”与“未来穿透”之间的微妙感觉。
我一直坚持材质对比必须强烈到产生张力,灯光要像呼吸般有间歇。小猫则忧虑现实——那种粗粝中暗藏细腻纹理的石材上哪儿找?精确又柔和的灯光控制怎么实现?
就在我们对着屏幕沉默的当口,玻璃门的风铃响了。走进来是个陌生男人,穿着质感不错的浅灰蓝衬衫。
许是感应到陌生的注视,我俩对视上了,意外长得还行。
他眼神微顿,我好像看得有些直接了,收回目光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耳朵里还听着小猫在分析某个供应商的局限性。
“哎,小猫……”我小声想要打断她问问。
只见那男人已经慢慢朝这边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目标明确地看向小猫。
难道是小猫的新男朋友!?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替代方案,要么妥协效果,要么追加预算,但时间……”小猫话说到一半,突然刹住,然后猛地一拍我肩膀,“咦?小舫!”
我被她吓了一跳。
小猫满脸笑容地朝他挥手:“你怎么这么快?快来!”
那个被称作“小舫”的男生加快走了过来。先叫了小猫一声”姐”,然后对我们点了点头。
原来是小猫搬来的救兵。堂弟齐舫,学建筑的,刚调来上海做商业空间设计。
我为齐舫简单解释了一下想要的效果和遇到的现实困境。他听得很认真,仔细看了3D模型,摸了材质小样,然后慢慢开口:
“石材的话,我知道苏州有个工作室,专做新型复合材料,能模仿各种天然石材质感,还能定制肌理,比纯天然石材可控性高很多,也更轻。灯光方面,不如试试博物馆级的轨道射灯系统,搭配智能调光?”
几句话就给出了卡住两个环节的具体解决路径。
“哎,真可以。“小猫睁大眼睛。
更难得的是,他在的短短一个小时里,为我们从建筑与空间的整体关系出发,提出了几个大家都未曾想到的,能极大增强空间叙事感的细节建议。
小猫心情大好,拍板道:“走,姐请客!庆祝一下,也给我们小舫接个风。”
“你们也一起吗?”她看向阿Moon和路群。
他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我还没看出态度,小猫却已经露出了然的笑容:“好了好了,收拾一下下班!你们都给我回去过节,好好吃个晚饭!”果然是最懂员工的老板。
“猫姐万岁!”
“呜呼——”
吃饭地点选在附近一家创意菜馆,走路就能过去。
小猫故意放慢脚步,拉着我走在后面。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眼睛瞟着前面挺拔的背影。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一愣。
“我弟啊!”小猫冲我眨眨眼,“优秀吧?名校建筑系,人长得帅,脾气也不错。”
我着实被她的直白惊到了,失笑道:“齐萧懋,你弟弟你也推销?”
“好男人要内部消化。”她理直气壮,“你看,知根知底,家庭背景、人品我都能给你打包票。年纪是比你小些,但现在姐弟恋多流行啊,开心就好嘛!”
流行关我什么事。“我不喜欢比我小的,而且……”我找了个更实在的理由:“他是你弟弟,万一真成了,以后我们关系多尴尬?我还矮你一头了。”
小猫“噗嗤”笑出声,凑到我耳边:“我巴不得你叫我姐呢!”
席间,小猫果然“不负众望”,开始看似随意实则目的明确地打探齐舫的个人情况。
她说话很有技巧,带着姐姐的关心和调侃,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话题的走向却牢牢掌握在她手里。
我多半时间在安静吃东西,偶尔接几句话。然后,就在某个关于校园生活的轻松话题里,我“被迫”听到了关键信息——
齐舫在大学四年里,交了四位女朋友。
他是用一种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坦然的语气说的,还补充都是和平分手,现在已无联系,重心全在工作上。
饭后,齐舫因为还有安排先离开了。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小猫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她转向我,抱着胳膊,耸了耸肩。
“听到了?四年,四个。”语气听不出褒贬,“我这弟弟,我看是算了。”
说着,表情带了点挑剔,“这心还飘着呢。”
我点点头,倒不是觉得数量多,而是这种近乎匀速的恋爱节奏,显示出一种情感上的“无缝衔接”习惯。
走回买手店的路上,我心里一直转着这句话。
什么是心飘?我是不是也有些飘?
一直固执地认为前方会有更好的人,真的会有吗?
可什么叫不飘?
是邬轶明那样,一眼看穿繁华下的本质,平静说出”这人不行”的洞察?还是劝我当断则断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担当?
—
路过商业街最大的老桂花树,我忍不住停下,踮脚从低垂的枝头捻了一小簇碎花,合在掌心轻轻嗅,香气顿时变得具体而温柔。
“喏,中秋节快乐。”我将手心小小的金黄递给小猫。
“你也快乐。”她闻了闻,“好香啊。”
“对哦,”今天过节啊!我揶揄道:“今天中秋节,你还把你弟弟拐来加班?万恶的资本家!”
小猫立刻反驳得理直气壮:“我是叫他来陪我过节的,谁说是来加班的了。我们刚才不还吃了团圆饭吗?”
我被她这番强词夺理逗乐,正要接话,无意间瞟了一眼街对面。
那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其中一辆停在餐馆门口的黑色SUV,看来很是眼熟。
我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奔驰GLE,车型没错。往前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试图看清车牌。
数字跃入眼帘的瞬间,我确定了。
这是邬轶明的车。
这个念头刚落,驾驶座的门开了。邬轶明从里面出来,穿着套没见过的休闲款西装。关上车门,微微侧身,等着副驾驶那边。
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穿浅咖色风衣,踩了双细高跟,身形高挑,长发波浪,假睫毛像两把扇子。不带半点犹豫朝邬轶明那边靠过去,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邬轶明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
接着,我清楚看到那女人伸手挽邬轶明的胳膊。两人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沿着街边慢步走去。
这是要干什么去啊……八卦之心在“咚咚”跳,我的目光也跟过去,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看什么呢?”小猫察觉到我的停顿,顺着望过去。
没什么,我迅速整理表情,找了个借口,说刚才吃饭的时候点了个咖啡,忘记去取了。
她狐疑地看我一眼,“那你快点,还一堆东西要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