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家

末班车像一头被抽干力气的巨兽,空荡荡地碾过结冰的县道。

赵晚和阿烬坐在最后一排,镇政府的人五点半早走光了,他俩现在坐着七点半最后一趟车,“不是你,我哪能大冬天冷飕飕这么晚回县里,我在宿舍早趴下了”,赵晚悄悄在旁边骂着阿烬,“你那床,不舒服”阿烬低头说道,赵晚打他胳膊两下,“你这小子,过分了啊”,她有分寸,重的不会,轻的会打。

窗外是化不开的浓黑,偶尔掠过几点寥落的灯火。车厢里除了他们,只有司机和前排一个睡得东倒西歪的醉汉。

“你离我远点。”赵晚往窗边又缩了缩,压低声音,“血味太冲了。还有你那刀到底放哪里了,我翻你的衣服也没找见”

阿烬靠在对角线的另一端,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按着腹部,没说话,一件半袖,一件皮衣,全身寒意散发。

“喂,你靠过来来点吧,我身上暖和,得半个多小时呢!”赵晚看他那衣服以及低眉顺眼的样子有点恼,“等你下车,爱去哪去哪。”

他低低地牵了牵嘴角,赵晚低头看他,“你会笑啊,你长得真好看,真的,咋就不干点正经营生,哪怕当个小白脸都能攒不少钱,跟我,可真白瞎了,我怕疼胆子小没气节没依靠,还做白日梦想养家赚大钱……”。阿烬静静的听着,赵晚很满意这种安静听话的,虽然不知道他听不听。

车子颠簸,他身体晃了一下。赵晚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指尖停在半空,又狠狠收回来。“你就不能坐稳点?”

他借着颠簸,又往她这边挪了半寸,“这儿稳。”

赵晚瞪着他,却看见他额角的冷汗,在偶尔晃过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别开脸,不再说话。

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某种古怪的、近乎相依为命的错觉,在这与世隔绝的移动铁壳里,悄然滋生。

车终于晃进县城终点站。醉汉嘟囔着下车,司机打了个哈欠,催促他们。

赵晚率先跳下车,冷风一激,清醒了不少。她转身,对慢吞吞挪下来的阿烬伸出手:“钱给你,前面右转有诊所。”

阿烬没接钱。他扶着车门框,站得不太稳。路灯完整地照出他的脸——失血过多的苍白,干涸的血迹,还有那双过于漆黑、此刻却有些涣散的眼睛。

“我头晕。”他说,声音轻飘飘的,“走不动了。”

赵晚气结:“白瞎我早上的大肥鸡的蛋了?”

他低眉着眼,冷风嗖嗖,他甚至没有裹紧他的皮衣,随风雪飘扬的发丝显得他整个人脆弱易碎,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近乎耍赖的语调:“……真的好晕。让我缓缓,就一会儿,雪花落在他肩头,簌簌地积起。那姿态,很像个纯净的犯错的高中生。

赵晚站在他面前,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看着这个三小时前还用眼神剐人的男人,此刻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明知十有八九是装的,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又莫名地软下去一块,男人啊,啊呸,自己这该死的圣母心。

她踢了踢他的靴子尖,力道很轻。“……走吧。别在这儿装死。”

阿烬抬起头,睫毛上的雪化了,湿漉漉的。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有点空,有点茫,好像真的晕得厉害。

赵晚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我家小区安保严,访客要登记。”她最终硬邦邦地开口,“你……跟紧我,别乱看,别说话。”

赵晚破天荒花了八块钱打了个的回家,“你要有钱了还我这八块,还有刚刚的五块公交钱,我一个人都是走半个多小时回家,我得攒钱给我爸买车”。

“景府”算是宁安县里不错的小区,门禁森严,绿植掩映。赵晚刷脸进门,对保安室点了点头。阿烬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裹紧了她临时翻出来给他的旧外套,遮住了身上的狼狈。

经过楼下二十四小时药店时,赵晚脚步顿住了。橱窗灯光明亮,映着玻璃上“外伤处理”的红字。

“进去。”她扯了一下阿烬的袖子。

值班的是个全妆卷发打扮时髦的阿姨,看见两个人,愣了一下,“般配啊”。

“阿姨,帮忙处理下伤口。”赵晚抢在前头开口,脸上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恼和心疼,“我男朋友……我跟他做饭闹着玩刀不小心……,他嘴硬不肯去医院。”她说着,暗暗掐了阿烬胳膊一下。

阿烬闷哼一声,顺势把重量往赵晚身上靠了靠,声音虚弱:“没事……宝贝,别担心,真不疼。”

阿姨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看到赵晚脸上真实的焦急(主要是怕穿帮),和“男朋友”依赖的姿态,了然一笑,一边拿药箱一边念叨:“年轻人火气旺,玩也要注意分寸呀。小姑娘,你男朋友体格不错,是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

棉签蘸着碘伏擦过伤口,阿烬肌肉绷紧,牙关咬得死紧,却没哼一声。阿姨手法熟练,重新清创、上药、包扎,最后看着绷带,又看看赵晚,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小姑娘眼光可以嘛,这肌肉线条……平时没少吃吧?养得挺壮实。”

赵晚耳根一热,看着阿姨的手左摸一摸,右摸一摸,虽然跟他不熟,但是也没嚷别人那么欺负的份上,于是包扎好便赶紧拉起他来,胡乱应着,扫码付钱,几乎是拽着阿烬逃出了药店。

直到进了电梯,密闭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赵晚才松开手,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她洗衣液得玫瑰香味弥漫,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温热气息。

赵晚盯着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背脊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身侧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侧脸上。

“刚才,”阿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演技不错。”

赵晚没回头,耳根却有点热。“彼此彼此。”她硬邦邦地回,“‘宝贝’叫得也挺顺。”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气流擦过喉咙般的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晚没理他,耳根的红却蔓延到了脸颊,“你不是个哑巴吗?怎么还会调侃,闭嘴吧你,不怕我扔你到路边让其他流氓吃了你”

电梯“叮”一声到达。开门,是她整洁却冷清的独居公寓。暖黄的灯光亮起,将风雪彻底关在门外。

阿烬站在玄关,再次打量这个空间。比公交车上想象的更干净,也更孤独,她是个不爱麻烦的人,父母来的少,家装也就很简单,也就随她了。

“沙发归你。”赵晚丢给他一双新拖鞋和一条薄毯,语气恢复了冷静,“最后一次机会,天亮,你必须走。”

阿烬换上拖鞋,慢慢地挪到沙发边,坐下,躺倒。柔软的织物接纳了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他闭上眼,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嗯。”

赵晚回到卧室,关上门,洗手间洗漱完。世界安静下来。

客厅里,受伤的狼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沉入不安的睡眠。

卧室里,捡回狼的人靠着门板,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和门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长夜寂静,两个清醒的人,隔着一道门,共享着一片沉默的黑暗。一个睡得理所当然,一个醒得洞若观火。

长夜漫漫,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