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头偏西,透过断魂谷茅草屋的破洞,筛下几缕金灿灿的光,落在满院晒着的草药上,蒸腾起一股子苦中带甜的香。

阿欢抱着膝盖蹲在门槛上,手里反复摩挲那枚刻着桃花的玉佩。玉质温凉,触手生暖,可她盯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纹路,脑子里却是一片白茫茫的雾——鬼手说,她是从悬崖底下捡回来的,脑袋磕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发什么呆?”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阿欢回头,就见鬼手背着个药篓子站在院门口,篓子里的草药蹭着他的白衫,沾了不少泥点子。他脸上沾着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寒光的刀子。

“没什么。”阿欢小声回道,下意识把玉佩攥紧了些,“爷爷,你今天采的草药,比昨天多。”

鬼手哼了一声,把药篓往地上一搁,震得几片枯叶簌簌往下掉:“多采点,省得你这丫头三天两头喊饿。”

他嘴上说着嫌弃,却还是从药篓里摸出一颗野山楂,扔给阿欢:“喏,甜的,解解腻。”

阿欢接住山楂,红彤彤的果子攥在手心,暖乎乎的。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这是她醒来的第三个月了。断魂谷与世隔绝,谷里就她和鬼手两个人。鬼手是个怪人,医术高明得很,脾气却暴躁,说话从来不留情面;可偏偏对她,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会给她留野果子,会在她夜里疼得哭出声时默默换药,会在她盯着玉佩发呆时,假装没看见地扭过头去。

只是阿欢总觉得,鬼手好像有什么话瞒着她。比如,她是谁?为什么会坠崖?还有,这枚玉佩,到底是哪里来的?

她想问,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鬼手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谷外的风,带着山涧的潮气,吹得院角的竹帘子哗啦啦响。阿欢咬着山楂,望着谷口云雾缭绕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日子一天天过,阿欢跟着鬼手学认草药。

鬼手教得随性,从不拿医书,只是随手指一株草,丢给她一句“断肠草,碰了死”“金银花,清热的”,就让她自己记。阿欢脑子不算灵光,却胜在细心,什么草长在阴坡,什么草开什么花,什么草能治什么病,她都一一记在心里,错了一次,就再也不会错第二次。

这天,阿欢跟着鬼手去后山采药。走到一处峭壁下,鬼手指着岩壁上一簇淡紫色的小花:“那是紫心草,治外伤的良药,就是难摘。”

峭壁陡得厉害,下面是湍急的溪流,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阿欢的布鞋。她仰头看了看,那簇紫心草长在岩壁的缝隙里,离地面足有三丈高。

“爷爷,我去摘。”阿欢脱口而出。

鬼手挑眉看她:“你?爬得上去?”

阿欢抿了抿唇,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底气,只是看着那簇紫心草,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从前,她也爬过这样的峭壁。

她脱下布鞋,赤着脚踩在岩壁上。石缝里的青苔滑得很,她的脚被硌得生疼,却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她的动作不算快,却异常稳当,指尖抠住石缝,脚尖蹬着凸起的石块,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子。

鬼手站在下面,背着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半炷香的功夫,阿欢捧着那簇紫心草,从峭壁上跳了下来。她的手心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珠,却笑得眉眼弯弯:“爷爷,你看,摘到了。”

鬼手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抓起她的手腕,看着她手心的伤口。他的指尖带着草药的凉意,触得阿欢微微一颤。

“你这丫头,”鬼手的声音沉了沉,“以前练过?”

阿欢愣住了,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应该这么爬。”

鬼手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药篓里摸出一包草药,递给她:“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那天回去后,鬼手对阿欢的态度,似乎变了些。他开始教她炮制草药,教她辨认毒药,甚至还教她一些粗浅的穴位知识。

阿欢学得认真,只是有些时候,看到鬼手拿着银针,在草人身上扎来扎去,她的脑袋会一阵一阵地疼,眼前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比如,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一个穿着锦衣的女子,正拿着一本医书,教她认草药。

可那些片段,像抓不住的烟,一晃就散了。

这天傍晚,谷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受伤的猎户,被一头野猪拱伤了腿,血流不止,被同伴抬到了茅草屋门口。猎户疼得直打滚,嘴里哼哼唧唧地喊着救命。

鬼手蹲下身,扒开猎户的裤腿看了看,眉头皱成了疙瘩:“腿骨断了,还中了野猪的毒,麻烦。”

猎户的同伴扑通一声跪下了:“神医,求您救救他!我们给您磕头了!”

鬼手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拿出银针和草药。他手脚麻利地给猎户止血、正骨、上药,可猎户中的毒太烈,刚止住血,人就开始抽搐,脸色发青。

“不行,毒已经攻心了。”鬼手皱着眉,“寻常的解毒药,没用。”

猎户的同伴急得哭了起来:“那怎么办?神医,您一定有办法的!”

鬼手沉默着,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欢站在一旁,看着猎户痛苦的模样,心里忽然一阵刺痛。她盯着猎户发青的嘴唇,又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草药,脑子里灵光一闪——她想起鬼手说过,断肠草有剧毒,可它的根,却能解百毒,只是用量极难把握,多一分必死,少一分无用。

“爷爷,”阿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用断肠草根,试试?”

鬼手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断肠草根,”阿欢重复道,指着院角那株不起眼的小草,“它能解野猪的毒。”

鬼手的脸色变了变。他看着阿欢,又看了看那株断肠草,眼底闪过一丝惊疑——断肠草根能解毒,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从未对阿欢说过。

“你怎么知道?”鬼手沉声问道。

阿欢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我不知道,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鬼手盯着阿欢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猎户,终于咬了咬牙:“好,听你的。”

他快步走到院角,挖出断肠草的根,洗净,然后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切下薄薄的一片。

“量一定要准。”鬼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多一分,他就没命了。”

阿欢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她伸出手,接过鬼手手里的小刀,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爷爷,我来切。”

鬼手愣住了:“你?”

“嗯。”阿欢点头,“我知道,切多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只是看着那根断肠草根,心里就像有一杆秤,清楚地知道,该切多厚。

她握着刀,手腕轻轻一转,一片薄如蝉翼的断肠草根,就被切了下来。薄得透光,刚好能盖住猎户的指甲盖。

鬼手看着那片草根,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行医几十年,切断肠草根的功夫,也未必比得上眼前这个丫头。

阿欢把那片草根,放进猎户的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声。猎户的同伴紧张地攥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猎户。

鬼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心里全是汗。

阿欢也紧张,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枚桃花玉佩,指节泛白。

忽然,猎户的抽搐停了。

他发青的脸色,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血色。他的胸口,开始起伏,虽然微弱,却很平稳。

“活了!活了!”猎户的同伴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鬼手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看着阿欢,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忌惮。

阿欢也松了口气,她看着猎户渐渐好转的脸色,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只是笑着笑着,她的脑袋忽然一阵剧痛,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桃花巷的点心铺,蒸笼里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还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镇国公府的小姐,和我这个‘叛国贼’的孙子,本就不是一路人。”

“啊——”阿欢疼得捂住脑袋,蹲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脑子。她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刺骨的疼,和一股莫名的悲伤。

“阿欢!”鬼手连忙蹲下身,扶住她,“你怎么了?”

阿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爷爷,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桃花,想起了桂花糕,想起了一个名字,一个让她心口发疼的名字。

可是,那个名字是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茅草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砸在墙上,震得屋里的草药簌簌往下掉。

一群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刀,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阴鸷,扫视着屋里的人。

“毒医鬼手,奉二皇子之命,取你性命!”刀疤脸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阿欢身上,“还有这个丫头,听说她就是沈清欢?正好,一并带走!”

阿欢愣住了。

沈清欢?

这是谁的名字?

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她的心,会跳得这么快?

鬼手脸色大变,他一把将阿欢护在身后,手里的银针瞬间出鞘:“就凭你们,也敢来闯断魂谷?”

“找死!”刀疤脸怒喝一声,挥手示意手下,“上!”

黑衣人们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充斥了整个茅草屋。药篓被打翻,草药散落一地,浓郁的药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鬼手的银针虽快,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他的胳膊就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衫。

“阿欢,快跑!”鬼手嘶吼着,一脚踹开一个黑衣人,“从后山的密道走!别回头!”

阿欢看着鬼手浴血奋战的模样,又看着那些黑衣人手里闪着寒光的长刀,吓得浑身发抖。她想跑,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刀疤脸看出了她的迟疑,冷笑一声,朝着她扑了过来:“小丫头,束手就擒吧!”

他的长刀,直指阿欢的胸口。

阿欢吓得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她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腰间的玉佩。

那枚刻着桃花的玉佩,忽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光芒。

一股暖流,从玉佩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流遍全身。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是被点燃的火苗,瞬间在她的脑海里炸开——

她想起来了!

她是沈清欢!镇国公府的嫡小姐!

她想起来了桃花巷的桂花糕,想起来了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想起来了他的名字——谢景渊!

想起来了他决绝的背影,想起来了他说的那句“不必再往来”,想起来了桃花林里的约定,想起来了那场追杀,想起来了春桃死在她面前的模样!

“谢景渊——”

阿欢猛地睁开眼睛,嘶声力竭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刀疤脸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看着阿欢眼底骤然亮起的光芒,心里咯噔一下,竟生出了一丝怯意。

鬼手趁机出手,银针直刺刀疤脸的眉心。

可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一支冷箭,从窗外射了进来,精准地射中了鬼手的肩膀。

鬼手闷哼一声,银针脱手而出,钉在了门框上。

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缓缓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藏着阴鸷的光。

阿欢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面孔,她也记得!

是桃花巷里,那个欺负小贩的公子哥!

他是……李肃!

李肃走到刀疤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阿欢身上,笑容越发诡异:“沈清欢,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

“你猜,谢景渊现在,在哪里?”

阿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看着李肃那张伪善的脸,看着满地的鲜血和草药,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忽然明白了——

这场追杀,从来就没有结束过。

而谢景渊,他到底是生是死?

他在北境,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有,李肃找到这里,是不是意味着,谢景渊的行踪,也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