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重得厉害,桃花巷的石板路被泡得发滑,月光碎在满地残红里,跟撒了一地碎银子似的。
沈清欢抱着那枚桃花玉佩,跌跌撞撞追出镇国公府大门时,巷口早没了谢景渊的影子。只有晚风卷着花瓣,打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谢景渊!你回来!”她哑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你说清楚!什么叛国贼?什么不必往来?”
春桃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伸手想拉她:“小姐!夜深了,风大,咱回去吧!世子爷他……他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沈清欢猛地回头,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手里的玉佩被攥得发烫,“有什么苦衷不能说?他丢下我,丢下侯府,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不信。谢景渊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小时候她被恶犬追,是他挡在身前,胳膊被咬得鲜血直流都不吭一声;她迷路哭鼻子,是他耐着性子,陪她走了一遍又一遍巷子,直到她能认全回家的路。
这样的人,怎么会说断就断?怎么会是叛国贼的孙子?
沈清欢咬着唇,心里的委屈和不甘翻江倒海。她甩开春桃的手,抬脚就往城外方向跑:“我要去找他!我要问清楚!”
她跑得急,裙摆被石板路勾住,险些摔个跟头。春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喊破了嗓子:“小姐!你慢点!城外危险!”
可沈清欢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找到谢景渊,让他把话说清楚。
夜风越来越冷,吹得她脸颊生疼。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沈清欢脚步顿了顿,心里生出一丝怯意,可一想到谢景渊决绝的背影,那点怯意又被压了下去。
她攥紧玉佩,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出城的路又黑又暗,两旁的树林影影绰绰,跟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似的。沈清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兵刃相撞的清脆声响。
沈清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十几名黑衣蒙面人骑着快马,正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他们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杀气腾腾的。
“小姐!不好了!是追兵!”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腿都软了。
追兵?
沈清欢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过是个镇国公府的小姐,平日里除了闯点小祸,从没得罪过什么人,怎么会有追兵?
难道……是冲着谢景渊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见一名黑衣人策马冲了过来,长刀朝着她的头顶劈下:“拿下沈清欢!二皇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皇子?
沈清欢瞳孔骤缩。她想起祖父说过,二皇子野心勃勃,一直视镇国公府和靖安侯府为眼中钉。难道他们抓不到谢景渊,就来抓她?
“快跑!”沈清欢猛地拉住春桃的手,转身就往树林里钻。
树林里荆棘丛生,树枝划破了她的衣裙,刺得她皮肤生疼。可她不敢停,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杀气也越来越浓。
“小姐,我跑不动了!”春桃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哭着说道,“您别管我了,您快逃吧!”
沈清欢回头,看到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长刀眼看就要砍到春桃身上。她想也没想,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黑衣人砸了过去:“放开她!”
石头砸在黑衣人的胳膊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转头看向沈清欢,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找死!”
他策马朝着沈清欢冲来,长刀划破夜空,带着凛冽的风声。
沈清欢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跑。可她哪里跑得过马?眼看长刀就要刺中她的后背,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树林里窜了出来,手里的长剑一挥,挡住了黑衣人的长刀。
“阁下赶尽杀绝,未免太不讲究江湖道义了吧?”
那是个穿白衫的老者,鹤发童颜,手里的长剑寒光闪闪。他出手极快,几招就将那名黑衣人逼退。
“你是谁?竟敢管二皇子的事?”为首的黑衣人冷声喝道。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毒医鬼手是也。”老者捋了捋胡须,眼神轻蔑,“二皇子的爪牙,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毒医鬼手?
沈清欢愣了愣。她听过这个名号,江湖上都说他医术高明,却又性情古怪,救人全凭心情。
黑衣人显然也听过他的名号,脸色变了变:“原来是鬼手前辈,此事与您无关,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老夫偏要插手呢?”鬼手冷笑一声,长剑再次出鞘,“想动这丫头,先过了老夫这关!”
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鬼手的剑法极高,黑衣人虽然人多,却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他。
沈清欢趁机扶起春桃,想趁机逃跑。可春桃却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小姐,我……我中了毒。”
沈清欢低头一看,春桃的腿上有一道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血。她心里一沉——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春桃!”她急得眼泪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摆脱了鬼手的纠缠,朝着沈清欢扑了过来。他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直刺沈清欢的胸口。
鬼手大惊:“小心!”
沈清欢吓得呆在原地,眼看匕首就要刺中她。千钧一发之际,春桃猛地推开她,自己却迎上了那把匕首。
“噗嗤”一声,匕首刺入春桃的胸膛。
“春桃!”沈清欢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春桃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小姐……快跑……”
说完,她便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沈清欢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看着春桃的尸体,又看着那些黑衣人,心里的恨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捡起地上的长剑,朝着黑衣人冲了过去:“我跟你们拼了!”
可她哪里是黑衣人的对手?不过几招,就被黑衣人一脚踹倒在地。长剑脱手而出,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黑衣人一步步朝着她逼近,眼神里满是狰狞:“沈小姐,得罪了!”
他举起长刀,就要朝着沈清欢砍下去。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鬼手猛地甩开身边的黑衣人,朝着沈清欢冲了过来。他一掌打在黑衣人的胸口,将他打得倒飞出去。
“丫头,快跟我走!”鬼手拉起沈清欢的手,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
黑衣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喊杀声震耳欲聋。
两人跑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完了!”沈清欢的心沉到了谷底。
身后的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鬼手前辈,沈小姐,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鬼手护着沈清欢,眼神凝重。他手里的长剑紧紧握着,随时准备拼死一战。
“丫头,待会儿我缠住他们,你找机会跳下去。”鬼手压低声音,在沈清欢耳边说道,“悬崖下面有条河,或许能保住你一命。”
“那您呢?”沈清欢急道。
“老夫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鬼手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决绝,“记住,活下去,替春桃报仇!”
话音刚落,鬼手就朝着黑衣人冲了过去。他的剑法快如闪电,瞬间就斩杀了两名黑衣人。
黑衣人怒了,纷纷朝着鬼手攻去。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鬼手虽然厉害,却架不住黑衣人太多。很快,他就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衫。
“丫头!快跳!”鬼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沈清欢喊道。
沈清欢看着鬼手被黑衣人围攻,心里疼得像刀割。她咬着唇,眼泪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为首的黑衣人摆脱了鬼手,朝着沈清欢扑了过来。他手里的长刀,直指沈清欢的后背。
“去死吧!”
沈清欢感觉到背后的冷风,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谢景渊的脸,闪过他的笑容,闪过他的冷漠,闪过他最后那句“不必再往来”。
她不甘心。
她还没问清楚,她还没报仇,她还没……再见他一面。
就在长刀即将刺中她的瞬间,沈清欢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衣人撞了过去。
黑衣人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时不备,竟被她撞得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朝着悬崖下面倒去。
“啊——”
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沈清欢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她的脑袋撞到了一块石头,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在她失去意识前,她似乎看到鬼手朝着她伸出了手,嘴里还喊着什么。可她听不清了,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欢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茅草屋顶。屋顶漏着光,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散了架一样。
“醒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沈清欢转头看去,看到了那个救了她的白衫老者——毒医鬼手。
他正坐在床边,熬着药。药锅里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这是哪里?”沈清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老夫的住处,断魂谷。”鬼手说道,“你命大,掉下去的时候被一棵大树挂住了,老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救上来。”
断魂谷?
沈清欢皱了皱眉,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脑袋一阵剧痛。她捂着头,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她下意识地问道。
鬼手熬药的动作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沈清欢,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伸手探了探沈清欢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沈清欢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眼前的老者,只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脑海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家人,不记得谢景渊,不记得春桃,不记得那场追杀,更不记得桃花巷的桂花糕。
唯一残留的,只有一种莫名的心痛,还有一枚紧紧攥在手心的、刻着桃花的玉佩。
鬼手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既然你不记得了,那就忘了吧。”
他顿了顿,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
“从今往后,你就叫阿欢。”
而此刻,远在北境的谢景渊,正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他望着京城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梅花玉佩。
他不知道,沈清欢还活着。
更不知道,当他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忘了他,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而那场追杀的幕后黑手李肃,此刻正坐在京城的一座酒楼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大人,沈清欢和毒医鬼手一起坠崖了,尸骨无存。”
李肃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
“很好。”他饮尽杯中酒,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没有了沈清欢这个软肋,我看谢景渊还怎么跟二皇子斗。”
他不知道,他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打错了。
而断魂谷里的阿欢,正看着手里的桃花玉佩,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总觉得,这枚玉佩,一定藏着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一个关于她的,关于某个人的,被遗忘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