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桃花香,一股脑儿往靖安侯府的朱漆大门里钻,可那点甜香,愣是冲不散书房里的沉沉寒气。
谢景渊跟着秦风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竟跟催命似的。身上那件月白锦袍还沾着几片桃花瓣,方才在镇国公府逗沈清欢时的那点笑意,早被秦风顺口扯的“十万火急”碾得没影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星半点的烛火,还夹杂着祖父压抑的咳嗽声。谢景渊抬手推开门,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墨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尖发酸。
谢老侯爷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倒是挺得笔直,可鬓边的白发在烛火底下瞧着,愈发刺眼。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那火漆上的纹路扭扭曲曲的,看着就跟张择人而噬的嘴似的。
“祖父。”谢景渊躬身行礼,声音沉得像浸了水。
谢老侯爷抬眼瞅他,浑浊的眸子里翻着复杂的光,有疼惜,有无奈,还有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决绝。他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就一个字:“坐。”
秦风识趣地退到门外,轻轻带上门,把满院的桃花香全给挡在了外头。书房里瞬间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祖孙俩之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谢景渊坐下,目光黏在那封密信上,心头的不安跟潮水似的,一波接一波往上涌:“祖父,方才秦风说,出大事了?”
谢老侯爷没直接答,只是拿起那封密信,指尖在火漆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千斤重的东西。过了老半天,才缓缓开口:“渊儿,你可知,咱们靖安侯府,世代守着的是什么?”
谢景渊一愣,随即就答了:“是大胤的龙脉图。”
这话打小听到大,是刻在骨子里的家训。只是从前,他一直觉得那不过是祖辈传下来的一个老掉牙的传说,直到今儿个,瞧见祖父脸上这副凝重模样,才猛地醒过神来——传说这东西,或许从来就不是传说。
谢老侯爷长叹一声,把密信推到谢景渊跟前:“你自己看吧。”
谢景渊伸手拿起密信,指尖刚碰到火漆的凉意,那股子冷就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瞧着就跟写的人吓破了胆似的。
信上的字没多少,却字字诛心——北境的敌军不安分了,朝中有人勾结外敌,反手就给靖安侯府扣了顶通敌叛国的帽子,证据就是那幅从没现世的龙脉图。更要命的是,那人还在陛下面前煽风点火,说祖父手握龙脉图,心思不纯,是想谋反。
“一派胡言!”谢景渊猛地攥紧信纸,指节都泛了白,“祖父忠心耿耿,为大胤鞠躬尽瘁,怎么可能谋反?!”
“忠心?”谢老侯爷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在皇权跟前,忠心这玩意儿最不值钱。陛下本就多疑,早就忌惮咱们侯府的兵权,如今有人递上这么个把柄,他岂会轻易放过?”
谢景渊的心“咚”地一下,沉到了谷底。他想起方才在桃花巷撞见的李肃,想起李肃看向沈清欢时那抹藏在眼底的算计,心里头咯噔一下,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是礼部侍郎李家?”他沉声问道。
谢老侯爷点了点头:“李家攀附的是二皇子,那二皇子觊觎皇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侯府手握兵权,是他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这次的构陷,不过是他的第一步棋罢了。”
谢景渊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就蹦出沈清欢那张笑盈盈的脸。镇国公府手握军权,跟靖安侯府交好,要是侯府倒了,镇国公府必定难逃一劫,而沈清欢……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闷得发疼。
“那祖父打算怎么办?”他抬头看向谢老侯爷,眸子里满是坚定,“孙儿愿与侯府共存亡!”
谢老侯爷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摇了摇头。
谢景渊愣了:“祖父这是……”
“因为你是侯府的希望。”谢老侯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乱飞的桃花瓣,声音低沉又郑重,“龙脉图确实存在,就藏在北境的一处秘地。我要你带着信物,去北境找到龙脉图,顺便收集二皇子勾结外敌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洗清侯府的冤屈。”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景渊,眸子里满是不舍:“此去凶险,你得隐姓埋名,半点身份都不能暴露。要是事成了,你就带着证据回来;要是不成……”
谢老侯爷没再说下去,但谢景渊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不成,他就只能永远留在北境,做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那祖父呢?”谢景渊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谢老侯爷淡淡道,“我留在京城,稳住局面,拖些时间。只要你能找到证据,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谢景渊猛地站起身,对着谢老侯爷深深鞠了一躬:“孙儿遵命!”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法子。为了侯府,为了祖父,也为了……沈清欢。
谢老侯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梅花,跟谢景渊腰间那块墨玉玉佩,正好是一对。
“这是开启秘地的信物,你好生收着。”他把玉佩递给谢景渊,“记住,到了北境,万事小心。还有……”
谢老侯爷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狠了狠心:“忘了沈丫头吧。你们身份悬殊,前路又坎坷,她跟着你,只会受苦。”
谢景渊的心猛地一疼,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他攥紧手中的梅花玉佩,指尖传来玉佩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口的滚烫。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玉佩揣进怀里。
忘了她?怎么可能。
打从六岁那年,他跳进河里救起那个抱着桂花糕哭鼻子的小丫头开始,她就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这辈子都别想抠出来。
夜色越来越沉,桃花巷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有镇国公府的西厢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沈清欢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个食盒,食盒里放着两块桂花糕。那是她特意给谢景渊留的,等了大半天,却始终没瞧见他的人影。
春桃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别等了,世子爷说不定是有急事,来不了了。”
沈清欢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固执:“不会的。谢景渊答应过我,会来吃我留的桂花糕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底下,谢景渊的身影立在桃花树下,一身墨色锦袍,跟夜色融在了一起。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着疲惫得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谢景渊!”沈清欢惊喜地喊出声,“你终于来了!我给你留了桂花糕,快进来吃!”
谢景渊看着她,眸子里翻着复杂的光,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股子迫不得已的决绝。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沙哑得厉害:“清欢。”
沈清欢愣了愣,觉得他今儿个怪怪的。以前的谢景渊,嘴上总是嫌弃她,却会偷偷给她带桂花糕;脸上总是冷冰冰的,却会在她迷路的时候,温柔地牵着她的手。
可现在的谢景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你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景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情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离开京城了。”
沈清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离开?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去北境。”谢景渊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沈清欢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北境?”
谢景渊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墨玉玉佩,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他把玉佩递给她,声音依旧冷得像冰:“这个,还给你。小时候你送我的,现在物归原主。”
沈清欢看着那枚玉佩,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那是她八岁生辰时,亲手雕的玉佩,送给谢景渊当生辰礼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戴在身上,从来没摘过。
“你什么意思?”她哽咽着问道,“谢景渊,你把话说清楚!”
谢景渊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上前抱抱她,告诉她自己的苦衷,告诉她自己有多舍不得她。
可是他不能。
他若是说了,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她,害了整个镇国公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以后,不必再往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往她心上捅了一刀:“镇国公府的小姐,和我这个‘叛国贼’的孙子,本就不是一路人。”
“叛国贼?”沈清欢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胡说什么?你祖父怎么可能是叛国贼?!”
谢景渊没再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的不舍与无奈,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巷口走去。
墨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的桃花瓣,还有沈清欢撕心裂肺的哭声。
“谢景渊!你给我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着,一声比一声凄厉,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谢景渊一路策马狂奔,终于冲出了京城城门。
他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在夜色里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死死地困住了他的过往。他攥紧了怀里的梅花玉佩,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驾!”
他低喝一声,策马朝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卷起他的衣袍,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走向那条布满荆棘的前路。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镇国公府很快就收到了靖安侯府被构陷的消息。沈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束手无策——二皇子势大,朝中遍布他的党羽,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他更不知道,李肃在得知他离开京城的消息后,嘴角勾起了一抹阴狠的笑容。他不仅派人暗中跟踪谢景渊,还将那阴鸷的目光,投向了镇国公府的西厢房。
沈清欢还在哭,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桃花玉佩,眼泪一滴滴砸在玉佩上,晕开一圈淡淡的水渍。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阴谋,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将她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远在北境的谢景渊,自然更不知道,他这一去,不仅要面对朝堂的阴谋诡谲、北境的腥风血雨,更不知道十年之后,当他再次踏上京城的土地时,那个曾经蹲在桃花巷里,对着桂花糕流口水的小呆子,早已摇身一变,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的“药仙”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