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三月,京城桃花巷被粉白花瓣铺成了绒毯,风一吹,便簌簌往下坠,沾得人肩头鬓边都是清甜的香。

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沈清欢,正蹲在巷口的点心铺前,对着一笼刚出炉的桂花糕馋得直咽口水,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溜圆,死死黏在蒸腾的白汽上,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揣着满心渴望的小松鼠。

“小姐!快些起来吧!”丫鬟春桃急得直跺脚,手里攥着沈清欢跑丢的一只绣鞋,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老夫人要是知道您又偷跑出来,定要罚您抄三遍《女诫》!”

沈清欢头也不抬,声音软糯得像裹了蜜:“再等等嘛,王阿公的桂花糕刚出炉,凉了就没这焦香了。”她说着就伸手去够蒸笼,指尖刚要碰到温热的竹编,就被春桃一把拉住。

“小姐!您忘了您是个路痴?”春桃压低声音,“上次偷跑买糖糕,绕了三个时辰才找回家,世子爷差点把京城翻过来,脸都黑透了!”

这话刚落,一道清冷的男声就从巷口飘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无奈:“沈清欢,又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清欢猛地回头,就见谢景渊立在桃花树下。他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枚墨玉玉佩,清风拂过,额前碎发轻扬,衬得那张俊朗的脸愈发清隽。他是靖安侯府世子,京城第一才子,也是沈清欢从小到大连累的对象、嘴上不饶人的“天敌”,以及……藏在心底偷偷依赖的人。

“谢景渊?你怎么在这儿?”沈清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只被抓包的小兔子,“我才没丢人现眼,我就是……就是来买桂花糕的。”

谢景渊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沾了花粉的鼻尖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嘴上却依旧刻薄:“镇国公府还缺你这几块桂花糕?路都认不全就敢偷跑,真被人拐走了,我还得费力气给你收尸。”

“你胡说!”沈清欢鼓着腮帮子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小,“我才不会被拐走,我可是会……会点小本事的!”她偷偷抬眼瞪他,却在撞进他含笑的眼底时,瞬间泄了气。

一旁的林妙妙突然蹦出来,搂着沈清欢的胳膊,对着谢景渊扮了个鬼脸:“谢景渊,你别总欺负清欢姐姐!她就是想吃块桂花糕,你至于这么凶吗?”林妙妙是沈清欢的远房表妹,性子活泼话痨,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谢景渊的冷脸有点发怵。

谢景渊没理会她,只看向沈清欢,语气软了些:“买完就跟我回去,老夫人已经派人去侯府问过了。”

沈清欢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那你帮我付钱,我要两盒,一盒自己吃,一盒给你带回去!”她笑得眉眼弯弯,两个浅浅的梨涡嵌在脸上,全然忘了刚才还在赌气。

谢景渊无奈摇头,掏出银子递给老板,语气带着点嫌弃:“就知道吃,早晚把你养成个小胖子。”话虽如此,却还是吩咐老板多包了一盒蜜糖馅的——那是沈清欢最爱的口味。

三人往镇国公府走,沈清欢一手提着桂花糕,一手牵着春桃,走得慢悠悠的。她时不时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桃花瓣,小心翼翼地揣进袖袋,浑然不觉自己早已偏离了方向。

谢景渊走在最前面,走出半条街回头,见沈清欢正蹲在路边,对着一朵沾了露水的桃花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沈清欢,你又迷路了?”

沈清欢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陌生的建筑,脸上瞬间爬满慌张:“啊?这是哪儿啊?我明明跟着你走的!”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眶微微泛红,看着可怜兮兮的。

林妙妙也慌了神:“完了完了!清欢姐姐又迷路了!谢景渊,快想想办法,咱们怎么回去啊?”

谢景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转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过来,牵着我,别再丢了。”

沈清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谢景渊的手很暖,指节分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偷偷抬眼望他,阳光透过桃花枝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平日里的清冷竟淡了几分。

“小时候你也这样。”谢景渊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回忆的温软,“跟着我去城外放风筝,自己跑丢了,坐在树下哭,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沈清欢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嘟囔道:“我那时候还小嘛……”

“现在也没见你聪明多少。”谢景渊吐槽着,脚步却放慢了许多,刻意配合她的速度,“上次为了救你,我胳膊上留的疤,还记得吗?”

沈清欢当然记得。那年她六岁,跟着谢景渊去河边玩,不小心失足落水,是谢景渊跳下来把她救上岸,胳膊却被岸边的石头划了一道长长的疤,至今仍清晰可见。她下意识看向他的衣袖,声音低若蚊蚋:“记得,我后来给你送了好多药膏,你还说不好用。”

“你送的那些,还不如我府里的边角料。”谢景渊嘴上不饶人,眼底却闪过一丝温柔,“不过,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我还是用完了。”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华服公子哥围着一个小贩,语气不善地争执。沈清欢好奇地探头,就见为首的公子哥指着小贩的摊子,一脸倨傲:“你这破扇子,也敢漫天要价?我看你是想讹诈!”

小贩吓得连连作揖:“公子饶命!这扇子是小的祖传之物,确实值这个价,小的万万不敢讹诈您啊!”

沈清欢看不过去,挣脱谢景渊的手跑了过去:“你们怎么能欺负人?买卖自愿,不愿意买就走,干嘛吓唬他?”

那公子哥转过头,看到沈清欢,眼睛一亮,脸上露出轻佻的笑容:“哟,这是谁家的小美人?长得倒是标志,就是爱多管闲事。”

谢景渊脸色一沉,立刻快步上前,将沈清欢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如霜:“李公子,欺负一个小贩,传出去不怕丢了你礼部侍郎家的脸面?”

这公子哥正是李肃。他看到谢景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只是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算计:“原来是谢世子,误会罢了,我只是跟这小贩玩笑几句。”他的目光越过谢景渊,落在沈清欢身上,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怀好意,“这位便是镇国公府的沈小姐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欢从谢景渊身后探出头,对着他浅浅一笑:“公子客气了,我是沈清欢。”

谢景渊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沈清欢往身后又拉了拉,语气冷淡:“李公子若是无事,便请吧,我们还要回府。”

李肃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清欢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去。

回到镇国公府,沈清欢把桂花糕分给众人,自己则坐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小口小口地吃着。谢景渊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到她身上,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谢景渊,”沈清欢突然开口,嘴里还塞着桂花糕,说话含糊不清,“那个李公子,人好像还不错呀?”

谢景渊合上书,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呀,”沈清欢眨了眨眼,“我觉得他看起来挺温和的,不像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谢景渊眉头紧锁,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以后离他远点。”他刚才从李肃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觊觎与算计,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

沈清欢不解地歪了歪头:“为什么呀?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呀。”

“听我的就对了。”谢景渊的声音沉了些,他不想让沈清欢接触这些朝堂的阴私与人心的险恶,只想让她一直这么单纯快乐下去。

正说着,谢景渊的副将秦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世子!侯府来人了,说老侯爷有急事找您,让您立刻回去,十万火急!”

谢景渊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知道了,我这就回。”他看向沈清欢,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在府里乖乖待着,不许再偷偷跑出去,知道吗?”

沈清欢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也跟着慌了起来,手里的桂花糕都不香了:“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别担心。”谢景渊不想让她跟着操心,随意安抚了一句,便起身跟着秦风匆匆离去,墨色的衣袍在桃花树下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

沈清欢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林妙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清欢姐姐,别担心,谢景渊那么厉害,肯定能解决的。咱们继续吃桂花糕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欢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却觉得往日香甜的味道里,竟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望着院子里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谢景渊能平安无事。

谢景渊赶回靖安侯府,径直闯入书房。就见祖父谢老侯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祖父,出什么事了?”谢景渊快步上前,沉声问道。

谢老侯爷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渊儿,边境异动,北境敌军蠢蠢欲动,而朝中有人构陷我通敌叛国,证据都已经送到陛下御前了。”

谢景渊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什么?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构陷祖父?”

“还能是谁?”谢老侯爷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无非是那些觊觎皇位的鼠辈,想借这个机会,彻底除掉我们靖安侯府。”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递给谢景渊,语气凝重如铁,“渊儿,如今情况危急,为了保住侯府,也为了保住你,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谢景渊接过锦盒,只觉得入手千斤重,里面不仅装着东西,更承载着整个家族的命运。他握紧拳头:“祖父请说,孙儿万死不辞。”

“这里面是我们靖安侯府世代守护的大胤龙脉线索。”谢老侯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拿着它,立刻离开京城,潜入北境。一方面收集敌军的情报,另一方面寻找机会,洗清我的冤屈。记住,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绝对不能回来,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谢景渊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沈清欢那张带着梨涡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次离开,前路凶险未卜,或许……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祖父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坚定:“孙儿遵命。”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桃花瓣,谢景渊乔装打扮,悄悄离开了靖安侯府。他站在京城的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镇国公府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不舍与决绝。

清欢,等我回来。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十年生死两茫茫。而此刻的沈清欢,还坐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桂花糕收进食盒,满心期待着他回来,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场足以颠覆两人命运的巨大风波,正悄然向他们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