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泼翻的墨,林山那处位于旁系区域边缘的小院,像惊涛骇浪里一叶随时会沉的扁舟,勉强撑着几点昏黄的窗灯光。
林渊几乎是撞进院门的。一路疾奔,胸口旧伤被牵扯得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在疯狂回响:三日后,子时,血洗!
“爹!爹!”
他冲进正屋,林山正就着油灯,皱眉看着一卷账册,闻声愕然抬头,看到儿子煞白的脸和满眼的惊惶。
“渊儿?出什么事了?你伤还没好,怎么……”
“他们要动手了!”林渊急喘着打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林啸!勾结赵家,还有城主府!三日后子时,要血洗我们旁系,抢夺地脉支流!”
“什么?!”林山霍然站起,账册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双虎目死死盯住林渊,“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可准?”
“我亲耳听到!在藏书阁,林啸和一个赵家的黑袍人密谈!”林渊语速极快,“他们连地图都交换了!目标就是掌控地脉支流的旁系各家,特别是……我们!”他刻意隐去了自己偷入藏书阁寻找葬脉谷线索的事,眼下这已经不重要了。
林山瞳孔紧缩,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急促踱了两步,灯光将他焦虑的身影投在墙上,晃动不休。他猛地停下,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果然!我就觉得最近不对劲!赵家的人几次在咱们地脉支流附近转悠,城主府对咱们的孝敬也越发挑剔……原来是在等这一天!”
他看向林渊,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慈和,只剩下铁一样的凝重和决断:“这消息……太要命了。他们既然定了日子,就不会留手。我们必须立刻……”
话音未落——
“砰!!!”
院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踹开!老旧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砸起一片尘土!
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瞬间涌入院内,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小小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冲进来的那几张杀气腾腾的脸。
为首者,锦衣玉带,面色冷厉,正是林啸!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主家执法堂的黑衣护卫,个个气息沉凝,眼神如鹰隼,腰间佩着沉甸甸的镣铐和锁链。再后面,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主家子弟,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讥笑。
林山脸色骤变,下意识将林渊往身后一拉,自己挺身上前,怒喝道:“林啸!你深夜带人强闯民宅,想干什么?!”
林啸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目光像毒蛇一样滑过林山,最终钉在他身后的林渊身上,嘴角扯开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意。
“干什么?”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小、黑沉沉的铁质令牌,高高举起,令牌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刑”字,背面是林家族徽。
族规令箭!
“奉家主与执法长老之令!”林啸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威严和恶意,“旁系子弟林渊,胆大包天,于今夜子时过后,私自潜入家族重地藏书阁,窃阅核心秘典,意图不轨!按族规第三条、第九款,废去修为,打入地牢,听候发落!”
他每说一句,林山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林渊的心就沉下去一截。
窃阅秘典?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是为了堵他的嘴,不让他将听到的阴谋说出去!甚至可能……是为了他怀里那张葬脉谷的皮质地图!
“放屁!”林山须发皆张,怒不可遏,指着林啸的鼻子骂道,“林啸!你血口喷人!藏书阁有阵法守护,渊儿连启脉都未成,如何潜入?这分明是你挟私报复,污蔑构陷!你们早有预谋!”
“是不是构陷,搜过便知!”林啸眼神一厉,挥手,“拿下林渊!搜查此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我看谁敢!!”林山暴吼一声,浑身气息猛地爆发,虽然只是定海境修为,但那股常年奔波历练出的血勇之气,竟一时镇得那几个执法护卫脚步一顿。
“山叔,”林啸却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用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阴恻恻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事,知道了,就得烂在肚子里。你这废物儿子不懂事,你这把老骨头,也想跟着一起折进去?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和女子的惊呼、挣扎声。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爹!渊哥哥!”
是清雪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林渊猛地扭头,只见清雪被两个粗壮的主家婆子死死扭住胳膊,正从外面强行拖拽进来!她父亲——那个不得势的旁系管事,一脸惶急地跟在后面,想阻拦,却被另外两个护卫用刀鞘挡在外面,敢怒不敢言。
“清雪!”林渊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按住他!”林啸厉喝。
两个如狼似虎的执法护卫立刻扑上,一左一右,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扣住林渊的肩膀和手臂,将他死死按在原地!他胸口伤处被碰到,剧痛袭来,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啸少爷!啸少爷!小女不懂事,冲撞了您,我给您赔罪!求您高抬贵手……”清雪的父亲挤上前,连连作揖,脸色惨白。
林啸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被按住的林渊,又瞥了一眼被婆子们拖拽着、仍在奋力挣扎、回头朝他呼喊的清雪,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林清雪违逆尊长,禁足思过,带回她自家院子,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他冷冷下令,然后目光转回林渊,“至于这个窃贼……押走!关入地牢水字号!严加看守!”
“是!”护卫应诺,将镣铐“咔嚓”一声锁在林渊手腕上,冰冷的铁环瞬间箍紧皮肉。
“渊儿!!”林山想冲上来,被另外两名护卫横刀拦住。
清雪被越拖越远,她拼命回头,青丝散乱,泪流满面,看着被镣铐加身、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林渊,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渊哥哥——!!!”
声音凄厉,划破夜空,带着无尽的绝望和不舍。
林渊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外走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的养父,又看向清雪被拖入院外黑暗前、那双含泪凝望他的冰蓝色眼眸。
那眼神,像锥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无法开口说一句“别怕”。
只能眼睁睁看着清雪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看着她父亲颓然瘫倒在地,看着养父被刀锋逼退,看着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院,在跳动的火把光中,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手腕上的镣铐冰冷刺骨。
胸口的伤和黑玉一同灼热。
夜风呼啸,卷起尘土,扑打在脸上。
远处,不知藏在哪里的夜枭,又发出了一声拖长的、不祥的啼叫。
“嘎——嗷——”
仿佛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囚笼,奏响压抑的序曲。
前路,已断。
身陷囹圄,亲人生离。
而他怀里的那张皮质地图,正紧紧贴着心口,随着他沉重的心跳,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