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林家宅院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除了巡夜家丁灯笼那点游魂似的昏黄光晕,四下里只有风声穿过檐角,呜呜咽咽,像谁在低声抽泣。
林渊一身紧束的黑色短打,脸上蒙了块浸过灶灰的粗布,只露出眼睛。他像只狸猫,紧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胸口和手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但他咬着牙,把痛楚压成眼底更深的沉静。
演武场的事过去才两天。养父的告诫、清雪的伤势、林啸那淬毒的眼神,还有自己那句“我要去葬脉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日夜不宁。
去葬脉谷,不能靠一张模糊的草图。他需要更确切的记载,路线,或者……任何关于那地方、关于“刑天”、“逆脉”的只言片语。林家藏书阁,三层以下对旁系子弟开放,或许,能在那些蒙尘的故纸堆里,找到点什么。
藏书阁是座孤零零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在夜色里蹲踞着,像头沉睡的巨兽。大门落了重锁,有阵法波动隐隐传来。但林渊知道东侧墙角,年久失修,有一扇气窗的插销坏了,只虚掩着,是他小时候偶然发现的秘密。
他绕到东墙下,屏息听了片刻。只有风声。足尖在墙砖缝隙借力,手扒住窗沿,腰腹发力,整个人轻盈地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阁内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木头霉变的混合气味,灰尘味很重。月光从气窗漏进一线,勉强照亮近处几个高耸到屋顶的沉重书架轮廓,投下大片大片狰狞的阴影。
他不敢点火折子,只能借着那点微光,眯着眼,在书架间缓慢移动。手指拂过书脊,感受着粗糙或光滑的封皮,辨认着模糊的字迹。《黑石城风物志》、《玄脉界妖兽图谱》、《林家祖训辑要》……大多是寻常典籍,或家族宣传用的东西。
葬脉谷……葬脉谷……
他心中默念,一层层书架找过去。终于在靠墙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书架底层,看到了一排蒙着厚厚灰尘、书脊颜色暗沉发黑的旧书。抽出一本,《黑石地理志》,编纂年代是百年前了。
就是它。
他盘膝坐下,将书放在膝头,借着气窗透入的那线越来越微弱的月光,小心翻开。
纸张脆黄,墨迹淡得几乎难以辨认。记载的多是黑石城周边山川河流、矿产植被、气候变迁,枯燥乏味。他一页页翻过去,心渐渐往下沉。没有,关于葬脉谷,只有寥寥几句:“城西百里,有深谷名‘葬脉’,终年雾锁,瘴气弥漫,多凶兽,人迹罕至。相传古时有修士陨落其中,故名。”再无其他。
就在他失望地准备合上书籍时——
书页翻动的瞬间,指尖触到一处异常的厚度。
他动作顿住。仔细摸索,在《黑石地理志》中间偏后的部分,有两页纸似乎粘在了一起。他小心地用指甲边缘,极轻极慢地挑开粘合处。
不是粘住。是夹着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颜色比书页更暗沉、近乎褐色的……皮子?
他心头一跳,将那张东西抽了出来。入手触感奇特,似皮非皮,柔韧而有弹性,带着一种岁月的油润感,却又冰凉。展开,约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暗红色的线条,勾勒着一幅简易地图。
线条潦草,却异常清晰。中心标注着一处地形,形似裂谷,旁边用古体小字写着:
“古祭坛”。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迹,需凑近月光仔细辨认:
“刑天陨落之地,逆脉之源。”
逆脉之源!
林渊呼吸骤然急促!胸口的黑玉似乎也微微热了一下。就是它!养父捡到他的地方,黑玉隐约指引的方向,还有自己体内那诡异的灰雾和锁链……都指向这里!
他紧紧攥着这张皮质地图,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材质特殊,绝非普通兽皮。上面的字迹……暗红色,历经岁月不褪,难道是……血?
正当他全神贯注于地图,试图记下每一个细节时——
“咯吱。”
极轻微的木地板受压声,从藏书阁楼梯方向传来。
有人!
林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声音入耳的刹那,便就地一滚,悄无声息地缩进了旁边书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夹角里,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架和墙壁。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三日后子时,务必准时。城主府的人会堵住西门,赵家的人从东边和南边同时发动。你们林家内部……”
一个陌生的、略显嘶哑的男声,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阴冷。
“放心。”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林渊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傲慢和残忍——是林啸!“旁系那些废物,早就该清理了。尤其是林山那一支……哼,碍眼得很。地脉支流,早就该归主家统一调配。三日后子时,血洗旁系区域,一个不留!地脉支流,你我两家,五五分账。”
血洗旁系!地脉支流!
阴影里,林渊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林家内乱?不,是主家勾结外敌,要对自己人下手!目标就是掌控着那条小型地脉支流的旁系!而养父林山,正是旁系中负责部分地脉事务的管事之一!
“很好。”陌生男声似乎很满意,“地图带来了吗?地脉支流的详细走向和几个关键节点。”
“在这里。”林啸悉悉索索地掏出什么东西,“记住,动手要快,别留活口。特别是林山和他那个废物养子……我要亲眼看到他们死。”
“桀桀,啸少爷放心,我们赵家办事,从不留尾巴。”陌生男人低笑一声。
月光在此时恰好偏移了一线,透过书架缝隙,林渊隐约看到,站在林啸对面的,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中的人。那人抬手接过林啸递过去的东西时,袖口微微上扬,露出一角——
绣着赵家独有的、缠绕毒蛇的荆棘暗纹!
赵家!黑石城另一大家族,向来与林家明争暗斗!他们竟然勾结上了!
林渊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心跳如撞鼓,在死寂的藏书阁里,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他强迫自己冷静,将身体缩得更紧,连呼吸都放到最缓、最轻。
林啸和那黑袍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下方。
阁内重归死寂。
只有灰尘在那一线微光里缓缓浮动。
林渊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再无任何动静,才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地,从阴影里慢慢挪出来。
腿有些发软。
他靠着冰冷的书架,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手里,那张皮质地图已经被冷汗浸得微潮。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古祭坛”和“逆脉之源”的字样,然后猛地将它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三日后,子时。血洗旁系。
养父!清雪!
他不敢再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将《黑石地理志》原样放回书架底层,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气窗,融入外面浓得令人窒息的夜色里。
风更紧了,吹得他身上冷汗冰凉。
怀里的皮质地图紧贴着肌肤,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搏动感,仿佛有生命。
而比这更冰冷的,是刚刚偷听到的、那场针对他和所有旁系亲人的、赤裸裸的屠杀阴谋。
夜色,如泼墨。
杀机,已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