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牢之夜,黑玉指引

地牢在水字号。

不是最底层,但也够深。往下走几十级湿滑的石阶,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霉烂、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往肺里钻。

牢房很小,三面石墙,一面是碗口粗的铁栅栏。地上铺着层发黑潮湿的稻草,角落里有个散发着臊臭的便桶。墙壁高处有个巴掌大的气窗,嵌着几根生锈的铁条,漏进一点惨淡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火把的微光。

林渊靠墙坐着,镣铐没除,冰凉的铁环勒着手腕,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胸口塌陷处的骨伤被这一路拖拽颠簸,更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每次呼吸都像有锯子在胸腔里拉扯。

但他没吭声,只是闭着眼,调整着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啸阴冷得意的脸,一会儿是养父暴怒却无力的眼神,更多的是清雪被拖走时,那双含泪回望、绝望嘶喊的冰蓝色眼眸。

清雪……

她怎么样了?被关起来了吗?她父亲……会不会迫于压力,真的答应林啸的逼婚?

还有养父……林啸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示警,提前对养父下手?

一个个念头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无力感,比身上的伤痛和镣铐更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胸口那块黑玉。镣铐哗啦作响,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但他还是艰难地将手挪到心口位置。

隔着粗糙的囚衣,能感觉到黑玉温凉的轮廓。它安静地贴着皮肤,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真的……只是块普通的玉吗?

月圆之夜的灰光,演武场血染的异变,养父所说的“悬空光茧”和“指引”……还有藏书阁那张皮质地图上,“刑天陨落之地,逆脉之源”的字样。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自己这具无法启脉、每月剧痛、濒死时又能“看到”体内锁链和灰雾的诡异身体……又是什么?

黑暗里,时间过得很慢。远处偶尔传来其他牢房犯人痛苦的呻吟,或是狱卒巡逻时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叮当声,更衬得这水牢死寂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

子夜时分。

胸口那块一直温凉的黑玉,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沉睡中的一次心跳。

林渊猛地睁开眼。

震颤持续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稳定。随着震颤,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从黑玉内部透出,透过衣服,熨帖在他心口的皮肤上。

更奇异的是,这温热感并非均匀散发,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方向性,像一根被无形之手拉直的线,稳稳地指向……东北方。

林渊心脏狂跳起来!

东北方!正是葬脉谷的大致方位!养父草图上的标记,皮质地图上的古祭坛!

黑玉……在指引他?在子夜时分,主动异动,为他指出方向?

为什么是现在?因为身陷绝境?因为……别无选择?

他挣扎着,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到铁栅栏边,透过缝隙,望向东北方那面冰冷厚重的石墙。墙外,是林家宅院,再往外,是黑石城,是荒野,是百里之外终年雾锁的葬脉谷。

去那里,就能找到答案?能找到改变这废体、挣脱这绝境的力量?

可他现在是囚徒,镣铐加身,重伤在身,门外还有守卫……

就在他心念电转,被这突如其来的指引和现实的困境撕扯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锁芯被拨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甬道尽头响起。

不是狱卒巡逻那种肆无忌惮的哐当声。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鬼祟。

林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缩回墙角阴影里,目光死死盯向牢门外。

甬道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墙壁上插着的、油脂将尽的一支火把,提供着摇曳不定的微光。

一个蒙着面、身形瘦削的黑影,像幽灵一样,贴着墙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快速移动过来。黑影动作很熟练,避开地面上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径直来到了林渊这间水字号的牢门前。

黑影抬起头,只露出一双在面罩上方、闪烁着紧张和警惕光芒的眼睛。左右迅速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对准牢门的大锁。

“咔。”

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更清晰。锁,开了。

蒙面人极快地将牢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虚掩上。他蹲到林渊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快走!从这边甬道尽头右转,有个废弃的排水口,通往后巷!外面有人接应你出城!”

林渊没动,只是盯着这双陌生的眼睛。是谁?为什么救他?

蒙面人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急道:“是清雪小姐!她买通了我!别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天亮前你必须出城,林啸他们可能会提前对你下手!”

清雪!

林渊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是她!在自己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时候,她竟然还能想到办法,买通人来救他!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死死压了回去。他不再犹豫,强撑着剧痛的身体,在蒙面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镣铐还锁在手上,但牢门已开。

蒙面人递给他一把小巧的锉刀:“这个你拿着,路上想办法弄开镣铐。快走!”

林渊接过锉刀,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深深看了蒙面人一眼,将那张脸和那双眼睛记在心里,然后转身,侧身挤出牢门,毫不犹豫地朝着蒙面人指示的方向,融入了甬道更深沉的黑暗里。

脚步很轻,却很快。

胸口的黑玉,持续散发着温热的指向,像黑暗里唯一的灯塔。

他没有按蒙面人说的直接去排水口出城。而是一咬牙,忍着伤口撕裂的痛楚,凭借着对林家宅院的熟悉,绕开巡逻路线,朝着旁系区域、清雪家的小院潜行而去。

他必须见她一面。至少……要知道她是否安好。

清雪家的小院,比她自己的住处略好一些,但同样简陋。此时已是后半夜,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她闺房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摇曳的、微弱的烛光。

院门外,果然有两个抱着刀、倚着墙打盹的护卫。是林啸派来看守的人。

林渊伏在远处一丛枯萎的灌木阴影里,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混着血水,浸湿了后背。他死死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关着,但窗纸薄,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着一段距离和窗纸,模糊地飘出来。

一个声音,是清雪的父亲,带着哀求的哭腔:“……啸少爷,您……您再宽限几日,小女她性子倔,容我好好劝劝……”

另一个声音,冰冷,傲慢,正是林啸:“劝?有什么好劝的?能嫁给我,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一个旁系女子,别给脸不要脸!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就这么定了!聘礼我明日就差人送来。若是到时候还不点头……哼,你们父女俩,就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接着,是清雪父亲近乎绝望的、带着哽咽的应承声,还有林啸满意的、带着残忍笑意的冷哼。

窗户内,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映出清雪父亲佝偻颤抖的背影,和林啸扬长而去的、嚣张的轮廓。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孤独地跳动。

林渊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指甲深深抠进地面。胸腔里翻涌的,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的杀意。

林啸……

他缓缓从怀中摸索出那块蒙面人给的炭笔,又撕下自己囚衣内衬相对干净的一角破布。就着远处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烛光,用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在破布上写下几个字:

“等我三日。”

写完,他将破布仔细折好。然后,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用破布包住,看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将包着破布的石子,精准地掷出。

石子穿过窗纸的破损处,发出极轻微的“噗”一声,落入了房内。

窗户内,烛火猛地一跳。

似乎有细微的惊疑声响起。

林渊不再停留。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仿佛要将那点微弱的光和里面的人,刻进骨子里。

然后,转身。

没有回头。

拖着沉重的镣铐和伤躯,朝着黑玉指引的东北方向,也是蒙面人所说的、通往城外后巷的废弃排水口方向,一步步,坚定地,没入身后浓得化不开的、无星无月的沉沉夜色之中。

风起,卷动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是在为这孤独的、决绝的逃亡,奏响悲怆的序曲。

前路漆黑,凶吉未卜。

但少年眼中,那点因黑玉温热指引而燃起的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