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再入鬼坊

夜色浓稠如墨,将太初城彻底吞没。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黑暗中沉寂,朱红的宫墙在寥寥几盏气死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

戌时末,皇城附近早已宵禁,长街空寂,唯有巡夜兵丁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偶尔划破这片寂静。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皇城根下那条鲜为人知的僻静小径,向西疾行。

直到走出皇城直属的范围,眼前景象骤然一变,规整的街巷被杂乱无章的民宅与迷宫般的小巷取代。

林落对这里显然极为熟悉,他带着何方七拐八绕,专挑那些连月光都难以照进的狭窄缝隙穿行。沿途偶有晚归的醉汉或鬼祟的身影,远远瞥见这两人尤,大多下意识地避开,隐入更深的黑暗。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林落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小院的门扉是寻常的朽木所制,漆皮剥落,门环锈蚀,与周边破败的房屋并无二致。若非林落引路,绝难引人注意。

“到了。”林落低声道,他上前几步,抬手叩门。

叩门声很有节奏,在寂静的巷弄里清晰可闻,显然是某种约定的暗号。

院内先是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吱呀声,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

老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袄,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如豆的油灯。浑浊的眼珠先是带着警惕扫过何方,在看到他背上那显眼的黑色包裹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在看到他背上那显眼的黑色包裹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狐疑,但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林落脸上。

“林执事,您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认出了林落,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将大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门内是一个极其狭窄的院落,堆着些杂物,同样破败不堪。

林落率先迈步而入,何方紧随其后。待两人都进了院子,老人又缓缓转身,费力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推上闩好。

“谢执事到了吗?”林落一边跟着老人向院内唯一亮着微光的屋子走去,一边随口问道,语气熟稔。

老人提着油灯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在昏光下拉出扭曲的长影,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谢执事早就到了,正在屋里等着您呢。”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屋门前。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损,用木板胡乱钉着,老人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光线比院里稍亮,一盏油灯放在中央的木桌上。桌旁,一道身影正抱臂而立,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身来。

正是谢秋燕。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醒目的红色劲装,同样穿着一件便于隐匿的深色束身衣,长发利落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亮锐利的眸子。看到林落,她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吐出两个字:“来了。”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林落,落在他身后的何方身上时,那双眸子里的平静瞬间被诧异打破。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视线在何方依旧苍白的脸上和他背着的黑布包裹之间来回扫视,语气带着明显的疑问:“怎么……他也要去吗?”

林落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抹嘴角,看向谢秋燕,解释道:“嗯,宋忠说的那个人,何方可能见过。”

“什么?”谢秋燕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脸上的诧异转为惊疑,她猛地转向何方,目光如炬,“你见过那个人?”

何方迎着她的审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略微严谨地补充道:“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就是宋忠说的那个人。”

林落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沉稳:“不管是不是,这都是个线索,总比我们在鬼坊乱撞碰运气强。何方若真能认出那人或知晓其出没的地方,能省去我们大量工夫。”

谢秋燕闻言,脸上的惊疑稍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权衡。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嗯,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随即,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何方脸上,眉头并未舒展,“只是……你这身体行不行?我哥可是特意交代了,你为了救那个小姑娘,心神损耗过度,最忌再动干戈劳心费力。”

她的担忧并非多余。鬼坊绝非善地,危机四伏,一旦发生冲突,必是生死相搏。以何方目前的状态,能否应付得来,确实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何方能感受到谢秋燕话语中那份好意。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坚定地回视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质感:“没问题。”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可信的力量。

谢秋燕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强撑或虚弱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决定,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说道:“那行吧,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

“嗯。”何方颔首。

林落放下水杯,对一直垂手立在门边的佝偻老人说道:“仇伯,带我们过去吧。”

被称作仇伯的老人闻言,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林落脸上,沙哑地道:“跟我来吧。”

说罢,他提起那盏油灯,转身朝着屋子的后门走去,三人紧随其后。

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后面是一个比前院更小的后院,同样堆满杂物,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院子一角,有一口用青石垒砌的水井,井口架着陈旧的木质辘轳,井绳垂落,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仇伯走到井边,将手里的油灯小心地放在一旁平整的石块上。他挽起袖口,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抓住井边的木桶,将其抛入井中。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木桶似乎撞到了水面,但声音远比寻常水桶落水要轻。仇伯并不打水,而是握住辘轳的手柄,开始缓慢而有力地转动。

“咯吱……咯吱……”

辘轳发出陈旧干涩的声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井绳被缓缓提起,又放下,如此反复几次,动作颇有章法,仿佛在操纵某种复杂的机括。

何方默默看着,心中了然。

上次在鬼坊,他便猜到有其他隐秘入口。眼前这口看似普通的水井,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约莫转了七八圈后,井下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声音。

仇伯停下动作,松开辘轳手柄,任由井绳松弛。他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对三人说道:“好了,可以下去了。”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老规矩……只办你们的事,不许节外生枝!鬼坊的规矩,你们懂的。”

林落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拍了拍仇伯干瘦的肩膀:“仇伯,放心吧,我们又不是新手,不会坏了规矩,给您老惹麻烦的。”

仇伯似乎对林落这套早已免疫,只是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林落也不再废话,率先走到井边。他探头朝漆黑的井口望了一眼,随即双手撑住井沿,身形利落地一跃,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井口的黑暗中。

谢秋燕朝何方使了个眼色,下巴朝井口方向微微一点。何方会意,深吸一口气,走到井边。

井口直径约三尺,内壁冰凉潮湿,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朝下望去,只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唯有井底极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晕隐约闪烁。

何方没有犹豫,学着林落的样子,手扶井沿,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短暂呼啸,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下落的过程比预想中短,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双脚便触到了实地。

落脚处是一块约丈许见方的平整石台,地面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

正前方,一条宽阔的甬道朝着斜下方延伸而去,甬道两侧的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盏散发着昏黄黯淡光芒的油灯,灯焰在凝滞的空气中静静燃烧,勉强照亮前路。

甬道入口处是人工凿出的不规则石阶,向下延伸,没入深处。

林落此刻正站在石阶上,回头望来,见何方安全落地,便朝他招了招手。

何方站稳身形,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这通道开凿得颇为粗糙,但规模不小,显然是经年累月经营的结果。

上次水路进入,感觉曲折婉转,而这条通道,则更显直接深邃。他不禁暗想,像这样的隐秘通道,在偌大的太初城地下,究竟还有多少条?

正思忖间,头顶又是轻轻一声风响。谢秋燕轻盈落地,姿态比何方和林落更加飘逸,显示出高超的身法。

她落地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见何方还站在原地打量通道,便走上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还愣着干嘛?走吧!”

说完,她也不等何方回应,率先迈步踏上石阶,红色的衣角在昏黄的灯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甬道深处走去。

林落也冲何方点点头,转身跟上。

何方不再耽搁,紧了紧背上的石棺,迈步踏上石阶。

这条向下的甬道比想象中更长,三人沉默地前行,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在甬道中回响。

林落和谢秋燕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步履轻快,方向明确。何方则跟在后面,默不作声,一边行走,一边调整着呼吸适应这里的空气。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前方的黑暗终于出现了变化。一点不同于油灯的光亮隐约透出,甬道开始变得平缓,又走了十几步,甬道豁然开朗,三人终于走出了洞口。

洞口外是一片隐蔽的洼地,四周被高大的断壁残垣环绕,断壁上爬满了藤蔓,遮掩住了洞口的痕迹。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洼地的景象。

洼地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壮汉。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肌肉虬结,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狰狞的疤痕,脸上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眼神锐利。

见林落三人出来,壮汉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在三人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多看了何方和他背上的包裹几眼,目光锐利如刀。

片刻后,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经过面具的遮挡,显得沉闷而带有金属质感:“上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还是老规矩,按照双方的约定办事。若是违反了约定……”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眼睛寒光一闪,虽然没有明说,但威胁之意不言自明,“结果,你们清楚。”

林落似乎对这套流程和这番警告早已习惯,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调侃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行了行了,每次来都是这一套,能不能换点花样?”

他目光扫过壮汉脸上那张狰狞的鬼脸面具,嗤笑一声,“还有……这个面具真的不适合你,显得脸更大了。”

林落话音刚落,壮汉毫无征兆地猛地挥出一拳,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林落的面门。这一拳又快又狠,力道十足,若是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但林落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轻松避开了这一拳。拳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重重砸在身后的断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你小子还是这么欠揍。”壮汉收回拳头,语气中却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更像是熟人间的调侃。。

“行了,别闹了。”谢秋燕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们是来办事的!”

听到谢秋燕的话,那壮汉才放弃了继续教训林落的打算。他扭头看向谢秋燕,面具后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些许,对着谢秋燕说道:“秋燕姑娘,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和这小子计较了。东西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就在那边,你们自便吧。”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洼地角落里的一个石台,然后转身就要走。走到林落身边时,他故意肩膀一撞,林落早有防备,侧身让开,反而让壮汉扑了个空,差点趔趄。

“下次再跟你算账。”壮汉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洼地。

何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壮汉虽然看似凶恶,规矩森严,但与林落他们之间显然十分熟稔。从刚才的谈话中也不难听出,太古阁与鬼坊之间有着某种约定,这或许也是他们能多次进出鬼坊办事的倚仗之一。

谢秋燕走到石台前,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放着几个样式各异的面具和几件黑色的长袍。长袍是粗布所制,质地厚实,能很好地遮掩身形,面具则都是普通的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比壮汉的鬼脸面具低调得多,更适合在鬼坊中隐蔽行事。

“抓紧时间。”谢秋燕言简意赅,自己率先拿起一件长袍披上,系好带子,又选了一张面具戴上。宽大的黑袍立刻掩去了她窈窕的身形,面具遮住容颜,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眸。

林落和何方也各自选取衣袍和面具穿戴好。

装扮妥当,三人彼此看去,都已是鬼坊中万千匿名者里毫不起眼的一员。

谢秋燕将剩余面具和长袍仔细包好,放回原处的木箱,这才转向林落和何方,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两人,问道:“我们从哪里开始?”

林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何方,语气带着几分询问:“何方,你说呢?你见过那个人,大概知道他可能会在什么地方活动吗?”

何方脑海中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白面具的地方,似乎是在码头到无妄楼的路上,只是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

“我们先去无妄楼吧。”何方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无妄楼?”林落和谢秋燕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问道,声音里都带着明显的意外。

无妄楼在鬼坊中名气不小,林落和谢秋燕自然知道那里。但他们不明白,何方为何会突然提议先去那里,难道那个人出没得地方在无妄楼?

面对两人诧异的目光,何方知道他们误会了。他轻轻摇了摇头,黑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点闷,却依旧清晰平静:“这个地方我没来过,不知道路。只有到了无妄楼,我才知道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