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林落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林落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那天你们在房里救治小铃铛时,外面来的,是宋老爷和他的管家宋忠。宋老爷听说小铃铛找到了,激动之下赶来,结果在门外听到小铃铛情况危急,急火攻心晕了过去,这才闹出点动静。至于宋忠……”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当时就觉得他神色有异,过于镇定,甚至有些刻意回避。小铃铛生死未卜,他这个贴身管家却不见多少真切的焦急。所以,等宋老爷被安顿好后,我们便以配合调查为由,将宋忠暂时留在了太古阁。”
“一开始,这家伙嘴硬得很!”林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一口咬定自己对小姐被绑架的事毫不知情,声称自己那日一直在府中处理事务,有诸多仆役可以作证,还说我们无故扣押,要讨个说法。演技倒是不错,一副忠心耿耿反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不过,破绽总归是有的。”林落话锋一转,“你昏迷时候,李捕头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带着人,几乎将太初城内外翻了个遍,终于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那辆用来运送食材的板车。车上还有些未清理干净的菜叶泥土,最重要的是,在车板的缝隙里,发现了鹅黄色的衣物丝线。”
林落看向何方:“小铃铛失踪那天,穿的就是鹅黄色的衣裙。经过比对,那丝线与她衣服的料子完全吻合。”
“有了这个物证,我们再次提审宋忠,同时派人暗中询问宋府厨房的杂役。重压之下,终于有人松口,承认那天确实有陌生的人来送过一批特别加急的食材,是宋忠管家亲自交接的,还特意吩咐不必声张,直接送入厨房。”
“人证物证俱在,宋忠那副忠仆的面具终于戴不住了。”林落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冷冽,“他脸色灰败,挣扎了片刻,终于供认不讳,承认自己确实做了内应。”
何方听到这里,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但宋忠并非主谋。”林落接下来的话,揭开了更深的疮疤,“据他交代,他也是受人威胁,不得已而为之。而威胁他的把柄……就是四年前,宋家少爷被山匪劫杀的那桩意外。”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宋少爷三个字的出现,变得凝滞了几分。窗外的光线仿佛也黯淡了一瞬。
林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揭露陈年污秽的沉重:“宋忠承认,四年前那件事,并非意外,而是他与外人合谋所为……”
大约四五年前,宋忠因为替宋老爷打理生意,结识了几个看似豪爽且门路颇广的朋友。在这几个朋友的撺掇和稳赚不赔的保证下,宋忠动了心思,想私下做一桩木材生意,赚点外快。
但他手头没有足够的本金,一时鬼迷心窍,便利用职务之便,挪用了酒楼账上的款项,想着生意做成利润回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
然而,生意失败了。投进去的钱血本无归,账上的窟窿却越来越大,眼看就要遮掩不住。宋忠慌了神,他那几个朋友便趁机给他出了个主意……绑架宋家少爷,索要一笔赎金来填补亏空。
“当时的宋忠,确实只想要钱,没想过要害人性命。”林落继续说道,“于是,在得知宋少爷要和麻友一起去洹水镇运送食材后,他便将行程透露给了那几个朋友,并约好在回程的偏僻路段动手。”
计划起初很顺利。他们成功拦截了马车,打晕了麻友。但在控制宋少爷时,发生了意外。挣扎中,宋少爷认出了混在人群里的宋忠!
“身份暴露后,宋忠当时就慌了。”林落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本无杀心,可他那几个朋友却不是善类。他们担心事情败露,后患无穷,当即就动了灭口的念头。宋忠想要阻止,但他更怕宋少爷回去后告诉宋老爷,那他就彻底完了,在极度的恐惧和自私的权衡下……他默许了。”
于是,惨剧发生。麻友被当成无关紧要的人丢弃在了一旁,而宋少爷则被残忍杀害,伪装成遭遇山匪劫财害命的样子。
“事后,麻友成了替罪羊,被悲愤绝望的宋老爷逐出家门。宋老爷自己则大病一场,精力不济,对府中事务的掌控大不如前。宋忠作为忠仆,趁机将账目上的亏空悄悄做平。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被掩盖了下去。”
林落停顿了一下,让那沉重的过往在空气中沉淀片刻,才继续道:“宋忠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他可以继续做他的宋府大管家,享受着宋家的信任和优渥的生活。直到……就在小铃铛失踪前几天,有人找上了他。”
“来人,正是当年参与杀害宋少爷的几人之一,也是宋忠曾经的朋友。那人用四年前的旧事威胁他,要他做内应,配合绑架宋小姐。”
“宋忠自然不愿意。绑架小姐,风险太大,而且他对宋家,尤其是对小铃铛,并非全无感情。但是,把柄握在别人手里,四年前的血案一旦曝光,他立刻会身败名裂,迎接他的只能是死路一条。在恐惧和侥幸心理的驱使下,他最终还是屈服了。他想着,或许对方也只是求财,就像当年计划的一样,拿到赎金就会放人,事情未必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便成为了这起绑架案的内鬼。”
何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冷光掠过。麻友半生颠沛,自责痛苦,根源竟在此处。小铃铛险些魂飞魄散,麻友最终丧命,其最初的祸端,也源于四年前那场肮脏的谋杀和背叛。
“所以……”何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接切入核心的锋利,“真正的绑匪,那个威胁宋忠的人,现在在哪里?”
林落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摇了摇头:“据宋忠交代,是那个人十分谨慎,这次是主动找上的他,也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落脚点。宋忠试图打听过,但对方口风很紧。”
何方神情一动,沉声道:“这么说来,线索又断了?”
“并没有!”林落看向何方,缓缓说道:“宋忠曾提到,四年前他们刚结识的时候,那个人经常在鬼坊出没。”
林落指尖摩挲着桌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昨晚我和秋燕特意去鬼坊转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摸到。鬼坊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每个人都藏头露尾,想在里面找一个人,着实有些困难。”
“鬼坊……”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何方心湖中激起了一圈隐秘的涟漪。他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看向窗棂的幽深眼眸,却微微凝滞了一瞬。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不久前在鬼坊碰见的那一幕……残垣下,刺鼻的血腥,以及那个带着白色面具,出手狠辣的家伙。
“炼魂之术所需的生魂……品质要求极高……”
“名单……雇主那边催得紧……”
炼魂……生魂……名单……
这些与眼前小铃铛出事,麻友被夺去生魂而死的惨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时间也似乎也能对得上。
难道,宋忠口中那个朋友,就是那个白面具?
而且,从白面具当时的言语中不难听出,他也是受雇于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林落见他垂着眼睑,久久不语,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似乎更浓了些,便试探着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怎么?是想到什么了吗?”
何方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落脸上。
“宋忠说的那个人,我可能见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见过?”林落精神一振,疲惫的眼睛里骤然亮起锐利的光,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若何方真的见过那人,哪怕只是模糊的印象,也能极大缩小搜查范围,他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追问道:“在哪儿见的?什么时候?那人什么模样?”
“就在鬼坊。”何方答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林落刚升起的希望稍稍回落,“当时他戴着面具,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相貌,而且,现在我也不能确定就是他!”
“鬼坊?”林落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你去过鬼坊?”
鬼坊那地方,藏污纳垢,规矩古怪,进出皆需门路,交易多在暗处,且极度排斥生面孔。像何方这样初来太初城不久,又明显不谙那些地下世界弯弯绕绕的年轻人,能找到门路进入鬼坊,着实有些让人好奇。
何方迎着他惊讶中带着审视的目光,并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只是淡淡的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必须去那里一趟。”
林落听出了他话里的回避,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收起了那份好奇,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在鬼坊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何方略一沉吟,将脑海中关键信息提炼出来,:“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声音嘶哑难听。他曾与人交谈,提到炼魂之术,需要生魂,还有……名单。”
“炼魂……生魂……名单……”林落重复着这几个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作为太古阁执事,他对这些阴邪术法的危害再清楚不过。
夺魂已是大恶,炼魂更是歹毒至极,往往需要大量生魂作为材料,其过程极为残酷。若小铃铛真是被这类人盯上,那她的处境,远比普通绑架要凶险万倍。
“白色面具!鬼坊里藏头露尾者众,面具更是常见伪装。仅凭这个,确实难以确定。”林落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快速思索着,“能知晓炼魂之术……此人即便不是绑匪,也必然与施展夺魂邪术者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伙人。”
他看向何方,眼中闪烁着果断的光芒:“既然线索指向鬼坊,而你又可能认出那人,那么……”
“今晚,我们再去一趟鬼坊吧。或许,我能找到那个人。”何方接过了他的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今晚?”林落眉峰一挑,目光立刻落在何方依旧苍白如纸的脸上,“你这身体能行吗?”
林落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语气严肃起来,“刚才谢兄说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鬼坊不是善地,万一再起冲突,恐怕……”
“放心,没问题的!”何方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稳固。
林落看着他眼中的坚定,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妥协道:“那好吧。”
但紧接着,他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不过,你可千万别逞强。到了鬼坊,一切听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