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何方……丢了

听到何方的理由,谢秋燕和林落相视一眼,面具下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谢秋燕那双清亮的眸子掠过一丝怀疑,虽然隔着面具看不真切,但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她的情绪。

一个声称可能见过绑匪的人,却连鬼坊内部的路都认不清,还要靠一个标志性地点来辨认方向……这话听着,怎么都让人觉得有点不太靠谱。

相较于谢秋燕的怀疑,林落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与何方接触更多,深知这个年轻人虽然话少,性子也闷,却从不妄言。

“既然如此!”林落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透过面具有些发闷,语气却带着一贯的果决,“我们就先去无妄楼。”

谢秋燕瞥了林落一眼,见他态度明确,便也不再质疑,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林落点点头,朝着洼地外一个方向走去,步履沉稳,显然对路径了然于胸。谢秋燕瞥了何方一眼,示意他跟紧,随即也迈步跟上。

走出那片被断壁残垣环抱的隐蔽洼地,眼前是鬼坊里错综复杂的道路,扭曲盘绕,时宽时窄,如同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

林落和谢秋燕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步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沿途遇到的行人不多,大多也和他们一样裹着黑袍戴着面具,行色匆匆,彼此之间保持着冷漠的距离。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的小路后,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些。一片相对平整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便是无妄楼。

与上次何方来时那人头攒动景象截然不同,此刻的无妄楼大门紧闭,楼内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死气沉沉。广场上也空旷寂寥,只有零星几个黑影靠在远处的残垣下,似乎是在打盹,或是等待着什么,对出现的三人毫不关心。

“无妄楼到了。”林落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紧闭的楼门,语气平淡,“看来今天没什么活动。”

谢秋燕扭过头,看向向何方,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质疑之色并未完全消退:“接下来我们该去哪儿?”

何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广场边缘,目光缓缓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残破的楼阁,空旷的广场,远处模糊的废墟轮廓……虽然与上次人流如织时差异巨大,但基本的方位和建筑特征还在。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无妄楼侧面一条不起眼的道路上。记忆中,上次自己就是从这条路过来的。

“跟我来吧。”何方沉声道,没有多余的解释,迈步朝着那条通道走去。

林落和谢秋燕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跟上。林落步伐随意,似乎对何方的选择并无异议,谢秋燕则脚步稍缓,目光更加锐利地观察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亮着微弱灯光的窝棚或洞口,人影也稠密了些。空气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隐约传来压抑的交谈以及物品搬动的声音。

“这是去码头的路。”林落忽然开口,语气笃定。他对鬼坊的路径还算是比较熟悉,走到这里,已然明确了方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何方,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上次你是坐船来的?”

何方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应道:“嗯。”

“短短几天的功夫,就能找到那条水路,看来还是小瞧你了。”林落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有些闷,“那条水路可不算好找,入口隐蔽,摆渡人也挑客。”

何方沉默地走着,粗布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过了片刻,他才平淡地回应:“不是我自己找到的,是有人帮忙。”

话到此为止,他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解释如何帮忙,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落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很识趣地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渠道,在鬼坊这种地方更是如此。

他想起之前在深山野店与鸿首那不算愉快的合作,心中隐有猜测,但既然何方不愿多说,他自然也不会点破,只是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谢秋燕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在何方背着的那巨大黑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若有所思,但同样保持了沉默。

三人继续前行。

终于,在穿过一片由巨大木箱和货堆组成的街巷后,何方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路更加狭窄阴暗,一侧是布满凿痕的岩壁,另一侧则是堆叠到几乎与人同高的废弃木料和破损陶缸。

走了约十几丈,前方出现一个拐角,拐角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被几堵残破的矮墙环绕,

“到了。”他转过身,面对林落和谢秋燕,声音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秋燕和林落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岩壁粗糙冰冷,角落里空无一人,只有积年的灰尘和阴影。

“就在这里?”谢秋燕忍不住问道。

“嗯。”何方肯定地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脚下前方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戴着白色面具,披着破烂长袍。”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描述变得具体:“地上用白色粉末画了个圆圈,圆圈中央放着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

“听上去,这应该是某种联络暗号?或者交易地点标记?”林落摸着下巴,视线转向谢秋燕,“秋燕,这方面你比较在行,有没有听说过?”

“白色粉末画圈,绿色灯焰……”谢秋燕沉吟着,清冷的声音在角落里回荡,“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一些干黑活的人,用来临时标识联络点或进行无声交易的方式。”

林落点了点头,面具后的眼神变得凝重:“这么说,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绑架小铃铛的那个人,或者至少是其同伙。”

“可能性很大。”谢秋燕这次没再怀疑何方的说辞,专业的判断让她选择了相信这些细节描述。只是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可惜人不在,这个点看样子也已经废弃了。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再次使用这里,或者换到别处。”

她的惋惜之情清晰可辨。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似乎又在这里断掉了。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站立的何方,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他的视线骤然锁定在他们来时的方向,约七八丈开外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披着一件看似破烂的深色长袍,身形瘦高,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冰冷的的光泽。孔洞后的眼睛,正穿过七八丈的距离,直勾勾地三人所在的位置。

“就是他!”

何方猛地抬手,指向那道身影,沉声低喝,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冰湖,瞬间激起了涟漪。

白面具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更没料到有人会直接指向自己。他愣了一瞬,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慌乱,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破烂长袍扬起,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的动作极快,起落间透着一股与那瘦高身形不相符的敏捷与诡异,几个闪烁,便已没入甬道更深的阴影里。

“追!”

谢秋燕的反应快如闪电。在何方话音未落的刹那,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瞬间掠过七八丈的距离,紧跟着白面具消失的方向冲了出去。

林落暗骂一声,也毫不犹豫地发力急追。他的速度同样不慢,步伐沉稳有力,紧紧咬在谢秋燕身后。

何方落在最后。

一场忽如其来的追逐战,在狭窄复杂的巷道里上演。杂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个角落长久的寂静。

谢秋燕冲在最前,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她是太古阁南院有名的追踪好手,不仅身法快,眼力更是毒辣,能在高速移动中捕捉最细微的痕迹。前方的白面具速度虽也不慢,但在谢秋燕全力爆发之下,距离被迅速拉近。

然而,白面具显然对鬼坊的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就在谢秋燕即将追至其身后时,前方的白面具猛然一个急转,毫不停顿地拐进了一条岔路!

那岔路极其隐蔽,入口被几块歪斜的木板半遮着,若非事先知晓,极易错过。谢秋燕猝不及防,疾冲之势难以瞬间扭转,硬生生在岔路口冲过了头,等她再调头回来时,刚好看到白面具即将消失的背影。

“可恶!”谢秋燕低叱一声,毫不迟疑地追入岔路。

这条岔路更加曲折,白面具如同鬼魅,在其中穿梭自如,每每在谢秋燕即将追上时,总能利用一个突如其来的拐角或杂物再次拉开一点距离。

他对此处的地形极为熟悉,仿佛闭着眼睛也能在这里奔跑。而谢秋燕尽管身法高超,眼力过人,却不得不分神辨认路径,应对突然的地形变化,速度无形中受到了制约。

一追一逃间,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令人焦灼的距离,谢秋燕能看见前面飘忽的白影,却始终无法真正拉近。

林落跟在谢秋燕身后,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随着时间的推延和路径的越发复杂,他的视线里,谢秋燕的身影也越来越远。他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凭借经验和直觉,努力判断着前方两人可能选择的路径,奋力追赶。

至于何方……

在经历最初的几个拐角后,便早已不知所踪。

此刻的谢秋燕,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已被彻底激起。身为太古阁公认的追踪好手,竟然在鬼坊被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凭借地形屡次甩脱,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憋闷和恼怒。她银牙暗咬,将身法催动到极限,不顾消耗地紧紧咬住前方那道白色身影。

在穿过一条满是积水的低洼巷道,跃过一堆锈蚀的铁桶,白面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而前方则出现了五六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

追丢了。

竟然真的追丢了!

谢秋燕看着眼前的岔路,胸口微微起伏,面具下的脸颊因恼怒和憋屈而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落在此时赶了过来,看到独自站在那里的谢秋燕和前方的岔路,心中一沉。

“怎么样?”林落急声问道,目光扫视四周,却没有任何发现。

谢秋燕缓缓转过身,虽然戴着面具,但林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挫败感和恼火。她沉默了一瞬,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追丢了。”

“追丢了?”林落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知道谢秋燕的本事,能让她在追踪中跟丢的人,绝非泛泛之辈。“你可是咱们太古阁有名的追踪好手,能让你追丢的人……看来这小子不简单。”

“呸!”谢秋燕啐了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满是不服,“什么不简单!还不是仗着熟悉地形,才侥幸跑掉的!若是正面较量,他休想逃掉!”

她显然将这次失手视为奇耻大辱,言语间满是不甘。

林落很了解她的脾气,知道此刻最好不要火上浇油。他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来路,眉头微微蹙起:“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何方还在后面等着呢,我们先回去跟他会合,再从长计议。”

他下意识地认为,何方跟不上他们的速度,此刻应该还留在最初发现白面具的那个角落里,或者至少在那附近等待。

谢秋燕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于是跟着林落朝着来路返回。

两人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快速返回,等到两人终于回到了刚才的角落后,才发现这里空空如也。

“人呢?”谢秋燕环顾四周,语气带着疑惑。

林落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角落中央,仔细查看。然而地面上只有他们之前留下的杂乱脚印,并没有其他痕迹。

“我们在附近找找。”林落沉声道。

两人以这个角落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寻找。约莫半个时辰后,林落和谢秋燕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角落。

两人相对而立,面具下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夜风从甬道口吹入,带着地下河的水汽和远处的杂音,吹动他们黑袍的下摆。角落里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加浓重了。

林落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带着疲惫和凝重的脸。他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角落,又望向外面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鬼坊深处,最终,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说出了那个两人都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结论:

“何方……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