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调查

西城府衙的班房,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

青灰色的砖墙斑驳,墙角结着些许潮湿的霉斑,阳光透过高窗的窗棂,斜斜切进屋内,在地面投下几道规整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屋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边缘处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常年累月积下的印记。

何方坐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他身上的粗布衣服依旧朴素,却打理得干净整齐,腰间的布袋被小心地护在身后,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铜壶滴漏的受水壶上,看着水面随着水滴缓缓上升,神色平静,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昨晚回去后,躺在石棺里辗转反侧,林落那句太初城的天终究是清的,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自从经历过十八那件事之后,他对待任何人都不敢完全信任,始终保留着几分戒备,但这次却莫名觉得自己可以完全信任林落。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阵门外的凉风,打断了班房内的宁静。林落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走了进来,食盒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是出自酒楼的物件。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劲装,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惯有的调侃笑容,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何方身上。

“哟,来这么早?”林落走到八仙桌旁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还以为我得等你,没想到你比我还急。”

何方抬起头,目光从铜壶滴漏上移开,落在林落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反正也睡不好,不如来这里等消息。”

林落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他看得出来,昨天那番话,确实触动了这个性子执拗的年轻人。他转头看了眼墙角的铜壶滴漏,语气老道地说道:“看这滴漏的时辰,李捕头他们可能还要等一会才会回来。走访查证这种事,最是磨人,得挨家挨户打听,还要核对证词,急不得。”

“嗯,我知道。”何方应道。

他想起在青林县时,周大叔处理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也是这般耐心。有时候为了核实一个证人的证词,能跑遍大半个县城,反复确认细节,直到所有线索都能对上。那时候他还觉得周大叔太过较真,如今才明白,查案本就如此,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

两人闲聊间,何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林落带来的食盒上。那食盒做工精致,一看就装着不少东西,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带这饭盒来做什么?”

“给李捕头他们带的。”林落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今天一早就要出去查证,跑南城市集又跑菜商聚集地,定然没顾上吃早饭,中午也未必能好好吃一顿。”林落一边摆放碗筷,一边说道,“虽然查案是他们的职责,但咱们多少也得表示一下。一桌饭菜而已,不算违反律法,还能让他们更尽心办事,何乐而不为?”

何方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他向来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在他看来,李捕头他们办案拿俸禄,本就该尽心尽责。但听林落这么一说,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麻友的案子能有进展,全靠李捕头他们跑腿查证,适当表示感谢,确实合情合理。

“嗯,还是你想的周到。”何方真心实意地说道。

林落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把这饭钱给我结了?就当这桌饭菜是你买的,怎么样?”

何方闻言,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布袋,认真地问道:“多少钱?”

看着他这副心疼钱却又毫不犹豫的样子,林落忍不住笑出声:“逗你的,我还能真要你钱不成?”

他想起在深山野店里,何方被老板娘坑了三十个小钱,心疼得不行,后来还从老板娘尸体上拿回饭钱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就是看你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想让你放松一下。”

“我这不是愁眉苦脸,是本来就这样。”何方反驳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铜壶滴漏的水滴声依旧规律,伴随着两人的对话,班房内的气氛平和而沉静。何方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铜壶滴漏,看着水面一点点上升,心里的焦灼也渐渐平复了些。林落则拿起桌上的陶碗,给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啜饮着,眼神深邃,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衙役们的说笑声,打破了班房的宁静。李捕头带着四五名衙役走了进来,个个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难掩一丝兴奋。

“小林大人!何公子!你们来了!”李捕头一进门就看到了桌旁的两人,脸上立刻露出恭敬的笑容,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盒和饭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小林大人,这是……?”

“知道你们今天辛苦,特意在酒楼定了些饭菜,先垫垫肚子。”林落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语气平淡,“不过提前说好,只有饭菜没有酒,你们今天当值,喝酒误事。”

“哎哟,小林大人您太客气了!”李捕头连忙说道,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您能想着我们,我们就感激不尽了,哪还敢挑三拣四?别说没酒,就是只有白饭,我们也得把您交代的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其他衙役也纷纷附和,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他们一早出门,跑了大半个城,早就饥肠辘辘,闻到饭菜的香气,肚子都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行了,都别站着了,快坐下吃吧。”林落摆了摆手。

李捕头也不客套,连忙招呼手下的衙役:“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谢谢小林大人!”

衙役们纷纷道谢,围坐在八仙桌旁,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些糙汉子常年在外奔波,吃饭向来风卷残云,一时间,班房内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咀嚼的声音。

何方看着他们吃得香甜,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林落也没再多说,一边喝水,一边看着他们吃饭,偶尔目光会落在铜壶滴漏上,神色平静。

没过多久,一桌子饭菜就被一扫而空。衙役们个个吃得酒足饭饱,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纷纷起身道谢后,很识趣地退出了班房,将空间留给了林落和何方以及李捕头三人。

班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和铜壶滴漏的嘀嗒声。李捕头抹了抹嘴,脸上的疲惫被兴奋取代,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对着林落和何方抱了抱拳:“小林大人,何公子,幸不辱命,您交代的两件事,我们都查清楚了!”

何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李捕头,显然最关心麻友的情况。

李捕头也不卖关子,率先说道:“先说麻友的事!我派了两个弟兄去南城市集查证,他们挨家挨户打听,足足七八个商贩能证明,昨天辰时末到巳时初,麻友确实在市集上!”

“这几个商贩的证词能对上,时间线也清晰,辰时末到巳时初,正是宋小姐失踪的时间段,麻友一直在南城市集,根本没有作案时间!所以,麻友绝对不是绑架宋小姐的人!”

何方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焦灼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他就知道,麻友不会做出绑架小铃铛的事。

“这么说来,可以把麻友放了?”何方连忙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捕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理论上是可以的,毕竟不在场证明确凿。但我得先把情况汇报给王府尹大人,由府尹大人定夺。只是……”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林落,似乎有些犹豫。

何方见状,眉头微微一蹙:“只是什么?”

林落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只是这些不在场证明,只能证明麻友没有亲手绑架宋小姐,并不能完全排除他与绑架案的关联。比如,他会不会是知情者?或者有没有可能,他给绑匪提供了宋小姐的行踪?更甚者,麻友会不会事绑匪的同伙?这些都有待查证!”

他看着何方,继续说道:“查案最忌主观臆断,我们不能因为相信麻友,就忽略这些可能性。所以,麻友现在的嫌疑大大降低,但还不能完全排除。”

何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说来,麻友还不能放?”

“也不是不能放。”李捕头连忙说道,“以我的经验来看,麻友这情况,大概率可以暂时放出去,但按照规矩,需要有人给他作保,保证他不会擅自离开太初城,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他的目光落在林落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在这里,也就只有小林大人您有这个资格和身份,给麻友作保了。”

林落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说道:“我没什么问题。麻友的为人,我虽然不算完全了解,但通过昨天的接触,能看出他本性不坏,只是爱占点小便宜,应该不会做出潜逃这种事。”

有了林落这句话,李捕头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没问题了!等我汇报给王府尹大人,说明情况,再加上您作保,麻友很快就能被放出来了!”

何方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对林落道了声:“多谢。”

“不用客气。”林落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看向李捕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麻友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说说另一件事吧。给宋府送食材的商贩,找到了吗?”

提到这件事,李捕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摇了摇头说道:“小林大人,这事儿蹊跷得很!我们按照宋府酒楼提供的名单,找到了所有和他们长期合作的商贩,我们一个个去问,结果他们都说……昨天根本没有往宋府送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