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洗冤

李捕头的话音刚落,林落捏着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捕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昨晚在宋府吃到的那道菜,里面放的玉竹绝不是存放超过十个时辰的陈货。这一点,他绝不会看错。

“这不可能。”林落抬眼,语气笃定,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李捕头,你再仔细想想,那些和宋家酒楼没有合作过的商贩,你们有没有逐一询问?”

李捕头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他低头沉吟片刻,随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小林大人,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我特意交代手底下的弟兄,不仅查了和宋家酒楼长期合作的商贩,连北关和南城那些从没跟宋家打过交道的零散商贩也都问遍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可那些人都说,昨天压根没往宋府送过菜!他们还说,像宋府这种大户人家,食材供应都有规矩,一般三天送一次,昨天根本不是约定的送货日,宋府也没人提前通知要加送食材,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往那儿送啊!”

林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所有商贩,无论合作与否,都否认送过菜?这和他的猜测完全相悖,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回溯昨晚在宋府的每一个细节,可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却没找到任何遗漏的线索。

林落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自我怀疑,轻声道:“难道……真的是我猜错了?”

班房里瞬间陷入了沉默。滴漏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何方坐在一旁,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眼神却紧紧盯着林落,没有说话,李捕头也看出林落正在纠结,怕打扰他思考,只是搓了搓手,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种沉默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李捕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桌案上的陶碗都跟着震了一下:“哎!对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何方和林落同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期待。

“我手下有个弟兄,跟我提过一嘴!”李捕头语速飞快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说是他们在北关正要走的时候,听到有个商贩在嘟囔了几句,好像是说昨天他们刚丢一车的食材。”

“丢了一车食材?”林落眼神一凝,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里面有玉竹?”

“没错!”李捕头肯定道,“我那兄弟听的仔细,那商贩确实提了一嘴玉竹,只是当时大家都没在意,所以也就没仔细询问、”

林落猛地站起身,陶碗被他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光芒:“这就对了。”

他走到八仙桌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梳理着线索:“昨天往宋府送食材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商贩,而是偷走这一车食材的人!他们偷了食材,临时起意,假扮成送菜的,趁机潜入了宋府,绑架了宋小姐!”

“原来是这样!”李捕头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合着是偷了别人的菜,冒充送货的人混进去的!”

何方坐在一旁,眉头微蹙,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直击要害:“有个问题。”

两人都看向他,何方继续说道:“如果宋忠和绑匪是同谋,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同伴会假扮成送货的商贩呢?提前约定好让绑匪假扮菜商潜入,绑匪完全可以自己买一车食材,更稳妥,没必要冒险去偷。”

“这还不简单,他们提前商量好的呗。”李捕头想到没想,直接说道。

“如果是提前商量好的话,绑匪就不会选择去偷食材了!”何方说道。

林落瞬间明白了何方的意思,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如果是提前商量好的话,绑匪就不应该选择去偷食材。”

这下,李捕头彻底懵了,他看了眼何方,又扭头看了看林落,忍不住问道:“您们两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林落看了眼何方,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那意思明显是让自己来说,索性也不在绕弯子,直言道:“如果是提前约定,绑匪绝不会选择偷食材这种方式,毕竟偷东西有风险,万一被人发现报案,整个计划就全乱了。买一车菜既安全又稳妥,何必要偷?所以,绑匪假扮送食材的商贩,大概率是临时起意。”

“那宋忠为什么要隐瞒?”李捕头还是没懂,挠着头问道,“就算是绑匪临时起意,宋府接收了来历不明的食材,他如实说出来就是了,为什么要特意不提?而且没有他的同意,绑匪就算假扮菜商,也进不了宋府吧?”

这正是最关键的疑点。

林落语气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宋忠为什么隐瞒,可能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隐瞒绝不是偶然。我们现在的核心,是找到可以证明他和这起绑架案有关联的证据,只要能证实这一点,就有足够的理由审问他。”

李捕头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对!只要能证明他和案子有关,不管是胁迫还是知情,他都得说实话!”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那辆拉着食材的车。”林落条理清晰地说道,“那辆车既然是用来送货的,想必体积不小,绑匪想要悄无声息的销毁,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大概率会将其丢弃在一些隐蔽角落,上面可能会留下绑匪的痕迹。李捕头,找车的事,就有劳你了。”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找!”李捕头爽快的答应道。

“还有,麻友的不在场证明确凿,再关着他不合适。”林落接着道,“而且麻友和宋小姐关系亲近,说不定他知道些宋府的事情,释放他后,我们还能再问问他,或许能得到新的线索。”

“小林大人说的没错,咱们这就去见府尹大人!”

李捕头说完,三人不再耽搁,整理了一下衣着,便朝着府尹办公的内堂走去。

西城府衙的内堂比班房宽敞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王承宗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看到三人进来,放下手中的毛笔,脸上露出几分和煦的笑容:“小林公子,李捕头,何公子,你们来了?案子有进展了?”

李捕头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条理清晰地汇报:“回府尹大人,麻友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查证属实。昨天辰时末到巳时初,麻友一直在南城市集购买食材,有七八个商贩可以作证,他没有作案时间,绑架宋小姐的另有其人。”

他将市集商贩的证词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证词链的闭环,以及时间线与宋小姐失踪完全吻合。

王府尹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既然证据确凿,那就按规矩来,立刻下令释放麻友。”

他转头对一旁的衙役吩咐道:“去大狱,通知狱卒,释放麻友,不得再为难他。”

“是!”衙役连忙躬身退下。

何方心里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凝重消散了不少。

“府尹大人,还有一事禀报。”李捕头继续说道,“关于宋小姐被绑架的事,宋府管家宋忠有着重大嫌疑。”

王府尹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击:“宋忠?他一个管家,胆子这么大?”

“就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宋忠确实在这起绑架案中十分可疑。”林落语接过话头说道。。

王承宗沉吟片刻,随后说道:“小林公子可有证据,这宋府可不比寻常人家,若是没有证据便拿人询问,恐怕后续会有麻烦。”

听到这番话,何方的眼中闪过一丝细不可察的厌恶,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王承宗下令抓麻友的时候,可没讲过这些。

这一点,林落也十分清楚,只是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现在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接下来就得辛苦李捕头他们,沿着这些线索去寻找证据了。”

“既然如此!”王承宗看向李捕头,吩咐道:“李捕头,你就按照小林公子的吩咐去办吧。”

“属下遵命!”李捕头连忙躬身应道。

从内堂出来,阳光已经西斜,金色的光芒透过府衙的高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没过多久,去大狱释放麻友的衙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身狼狈的麻友。

麻友身上的破衣服还沾着尘土和干草,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退,走路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眼神里满是兴奋和急切。

一看到何方和林落,他下意识的让自己走的更加自然,直到来至两人的近前,才连连拱手:“谢谢何爷!谢谢小林大人!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还我清白!”

何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嗯,放出来就好!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不碍事吧?”

面对何方的关心,麻友扭头看了一眼林落和李捕头,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只是……只是小铃铛找到了吗?她现在怎么样?”

“这里可不是叙旧的地方!”林落接过话头,对麻友说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问你,我们先回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