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清

酒足饭饱,宋府的夜已悄然降临。

廊下悬挂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昏黄的光芒透过雕花灯罩,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小径上,将错落的树影拉得老长。晚风穿过庭院角落的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假山流水的潺潺声,为这座富贵宅邸添了几分静谧。

林落放下手中的玉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抹了抹嘴角,脸上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舒展,看向身旁的宋忠,突然提议道:“宋管家,饭后无事,不如带我们在府里逛逛?尤其是宋小姐失踪的后门附近,或许能发现些之前遗漏的线索。”

一旁的宋忠,闻言立刻躬身应道:“自然可以!林大人考虑周全,多看看总归是好的。小人这就带三位大人过去,也好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异样,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仿佛只是被突然提议逛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又像是藏着什么不愿被窥见的隐秘。

李捕头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职业性的警惕,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他刚才在饭桌上一直拘谨,此刻终于有了查案的正事,精神也提了起来。

何方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缓缓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扫过厅内悬挂的字画,又落在庭院中被灯光照亮的角落,像是在随意打量,实则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

宋忠引着三人走出会客厅,沿着蜿蜒的小径向后院走去。夜色渐浓,宫灯的光芒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脚下的青石板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三位大人这边请,后门就在后院西侧。”宋忠走在前面引路,脚步平稳,一边走一边介绍,“府里的后院平日里除了小姐偶尔过来,很少有人来,倒是清静得很。”

沿途的景致与白日所见并无二致,名贵的花草在夜色中敛去了白日的艳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宋府的后门。

这扇后门与府前的朱红大门相比,显得朴素了许多,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有着明显的使用痕迹,边缘处有些磨损。门闩是黄铜打造的,此刻紧紧插着,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门的两侧是高大的院墙,墙头布满了细密的碎瓷片,防止外人攀爬。

“林大人,这就是府里的后门了。”宋忠停下脚步,指着木门说道,“那天发现小姐失踪后,小人赶来时,这扇门就是虚掩着的,门闩掉在地上,显然是被人从外面或者里面打开过。”

林落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门,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略显沉重。他弯腰查看门闩,黄铜门闩上没有明显的撬动痕迹,倒像是被人轻轻拔开的。

林落目光扫过后门周围的环境。门外侧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光,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对面院墙的影子。门内侧则是一片平整的空地,铺着青石板,旁边种着几株桂花树,此刻花瓣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李捕头在门内门外来回查看了几遍,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石板,最终摇了摇头,对着林落说道:“小林大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地面干净,没有拖拽痕迹,也没有脚印之类的线索。”

何方也走到后门处,伸出手轻轻触碰门板,指尖划过门板上的木纹和磨损痕迹,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和地面的缝隙,随后便退了回来,依旧没说一句话。

林落又带着两人在后门附近逛了一圈,结果依旧一无所获。宋府的后院打理得太过规整,干净得仿佛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看来这里确实没什么线索了。”林落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宋管家,多谢你带路,我们也该告辞了。”

“林大人客气了,能为查案尽一份力,是小人的本分。”宋忠连忙说道,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的神情,“三位大人慢走,小人送送你们。”

宋忠一路将三人送到府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青云街的夜色中,脸上的恭谨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眼神深沉地望向三人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回到府内,关上了厚重的朱红大门。

走出宋府一段距离后,林落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何方和李捕头,语气带着几分探寻:“怎么样,这一趟宋府之行,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李捕头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遍在宋府的所见所闻,最终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回小林大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宋管家说得挺详细,府里的环境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门那里干净得很,连点有用的痕迹都没有。”

林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何方,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何方沉默了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起伏:“那个管家有问题。”

“哦?”林落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眼中亮了亮,追问道,“你是怎么看出那个管家有问题的?”

何方迎上林落的目光,平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动,嘴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直觉。”

林落脸上的赞赏瞬间僵住,何方这话让他想起了牢房里的麻友,当时麻友也是给了他两个字……感觉。

“我终于知道你和那个麻友为什么能谈的来了,一个凭感觉,一个凭直觉,还真是绝配。”林落有些无奈的说道。

这话虽是调侃,却也带着几分亲昵,显然经过这几次相处,林落对何方的性子也有了些了解。

何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落,等待他的下文。他知道林落既然这么问,定然也发现了宋忠的不对劲。

林落收敛了调侃的神色,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点了点头说道:“不过你的直觉倒是蛮准的,这个宋忠确实有问题,至少有很多事他没有如实说。”

李捕头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忍不住插话道:“小林大人,我看这宋忠讲得挺细致的啊,从小姐失踪的经过到府里的情况,都一一说明了,若说是有所隐瞒,可能就只有麻友和宋家的关系了吧?不过这对案情的影响应该不大吧?”

他实在没看出宋忠哪里有问题,毕竟宋忠全程态度恭敬,回答问题也条理清晰,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林落看向李捕头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审视,心里暗忖这李捕头倒也不算完全的草包,至少还能察觉到宋忠在麻友和宋家关系上有所隐瞒。

他点了点头,说道:“李捕头,不愧是西城府衙的捕头,观察得还算细致。你说的没错,麻友和宋家的关系,宋忠确实隐瞒了,但这并非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麻友依旧是此案的疑凶,宋忠刻意隐瞒两人的真实关系,就有阻扰公务的嫌疑。当然,也不排除麻友与宋府之间确实发生过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宋忠为了维护宋家的颜面,才刻意回避,若是这样,他有所隐瞒也在情理之中。但除了这一点,宋忠身上还有不少疑点。”

何方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们太古阁的人说话都喜欢这样卖弄吗?有什么话,就不能痛快的说出来?”

这话一出,李捕头下意识地看向何方,眼神中满是赞同,他早就觉得林落说话有些绕,只是不敢说出口,何方倒是说出了他的心声。

林落被何方怼得一噎,随即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说道:“我这不是怕你们听不懂,所以才想讲得仔细点嘛。得,既然你嫌我啰嗦,那我就直接挑明了说。”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干脆利落,开始逐条分析:“首先,我刚才问宋忠,宋小姐失踪前后有什么异常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明明白白,连细节都分毫不差。这看似合理,但仔细想想,小姐失踪是突发事件,他作为管家,必然会慌乱一阵,怎么可能把所有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晰,流畅得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一样?这太不合理了。”

李捕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宋忠当时的回答,确实如林落所说,流畅得有些过分,他不由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其次……”林落继续说道,“宋忠一口咬定,宋小姐是在后门那里失踪的,理由仅仅是后门虚掩着。但他忘了一个关键问题,宋小姐失踪时身边并没有人,没人看到她最后出现在哪里,他凭什么如此肯定,小姐就是在后门失踪的?仅凭一扇虚掩的门,就断定失踪地点,未免太过武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更重要的是,宋忠说府里的下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他能为所有人作证。但他唯独忘了自己!以他宋府大管家的地位,府里没人会刻意盯着他的动向,小姐失踪的时候,他在哪里,做了什么,根本没人能证明。他刻意强调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反而像是在刻意回避自己的行踪。”

李捕头听到这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下意识地说道:“您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刚才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宋忠确实没提自己当时在干什么!”

林落没有停,继续抛出第三个疑点:“最后,就是今晚这顿饭。席间的那碗炖鸡,你们应该都尝过了吧?”

李捕头连忙点头:“尝过尝过!那道菜味道很特殊,尤其汤汁极为鲜美,特别好吃!”

“正是因为好吃,才不对劲。”林落说道,“那道菜的关键原料是玉竹,玉竹这东西虽然不算罕见,但用来炖鸡的话却极为讲究。要想做出今晚这种味道的炖鸡,必须使用当天采挖的新鲜玉竹,而且从采挖到烹饪不能超过十个时辰,否则味道将会大大折扣。”

他看向李捕头,问道:“李捕头,你应该知道,宋家开着全城闻名的酒楼,府里的食材供应都有固定的菜商负责,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很少会自己出门采购,对吧?”

李捕头立刻应道:“没错!像宋家这种大户人家,都有长期合作的菜商,每隔几日便会按时送新鲜食材上门,既方便又稳妥,确实不会轻易自己采购。”

“这就对了。”林落语气笃定,“那碗炖鸡如此美味,说明里面放的是当天刚采挖的新鲜玉竹,也就是说今天一定有商贩给宋府送过食材。可宋忠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这件事,哪怕是在我们聊到府里情况时,也绝口未提有外人来过。”

听完林落这三点分析,李捕头茅塞顿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小林大人您观察得也太细致了!我刚才只顾着吃,压根没多想这些!”

他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有没有可能是宋忠忘了?毕竟府里事情多,或许送菜这种小事,他没放在心上?”

“不可能。”林落断然否定,“你别忘了,他刚才自己说的,自从宋家少爷出事,府里大小事务都由他打理,他必须做到事无巨细,才能让宋老爷放心。送食材关系到府里的饮食,绝非小事,以他的谨慎性格,绝不可能忘记。他刻意不提,必然是有原因的。”

李捕头彻底信服了,脸上露出几分凝重:“要不要现在就回去把宋忠抓起来,好好审一审?说不定能审出点什么!”

林落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不行。刚才我说的这些,都只是基于细节的推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没有证据就贸然抓人,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会影响我们后续的调查。”

此时的李捕头已经对林落彻底信服了,迫不及待的询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线索是靠查出来的,不是靠猜出来的……李捕头,你明天需要去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去南城市集,去查证一下麻友说的话是否属实。”

“第二件事,去调查与宋家酒楼长期合作的商贩,一个个排查,看看今天有没有人给宋府送过食材,送的都是什么食材,具体是什么时间送的,送食材的人有没有见过宋小姐或者其他异常情况。”

李捕头快速记下林落的吩咐,一边记一边点头:“没问题小林大人!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办,保证查得明明白白!”

林落满意地点了点头,拱手说道:“李捕头就有劳你多费心了。”

“您放心!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李捕头连忙说道,脸上没有丝毫怨言。经过刚才的一番分析,他对林落早已心生敬佩,能跟着这样的人查案,他反而觉得干劲十足。

林落将所有事情安排完后,李捕头便急匆匆地告辞离去,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准备明天的调查事宜。

待到李捕头走远后,何方这才缓步走到林落身旁,目光正视着前方,张口说道:“谢谢!”

他知道若不是林落出手,麻友的案子大概率会不了了之,所以这声谢谢说的十分真诚。

“别这么客气!”林落连忙摆摆手,“我之所以决定查这件案子,也不全都是为了帮你。”

林落将目光转向宋府的方向,接着说道:“我只想人知道这太初城的天……还是清的!”

何方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之前亮了几分。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里面装着林落给的香囊,此刻竟觉得这秀气的物件,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