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楼共有五层,通体以沉铁木构建,外刷乌漆,于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肃穆冷硬,仿佛一只蹲踞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阁中诸院。
林落跟随在韩仁礼身后,踏上通往四层议事厅的楼梯。楼梯极宽,可容五人并行,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从极高窗格透入的清冷天光。
楼内极为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与韩仁礼因登楼而略显粗重的呼吸。他额角的汗意更明显了些,却不再擦拭,只是微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得十分沉稳。
林落的心绪,在这份沉静与肃穆中,也渐渐沉淀下来,只余下惯常的警惕与冷静。
他抬眼望去,楼梯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雕花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以铁画银钩的笔法镌刻着议事厅三个字,字迹沉雄,隐隐透着一股金戈之气。
韩仁礼在门前停下,略整了整本就齐整的衣襟袖口,这才抬手,屈指在那厚重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韩仁礼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林落先行。林落没有谦让,微一颔首,迈步而入。
议事厅内开阔明亮。四面的窗格皆以半透明的鲛绡纱糊着,光线充足而柔和。地上铺着深青色的石砖。陈设简洁古雅,正对门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人。
那人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藏青色云纹常服,未着官袍,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他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和煦笑容,眼神温润。
此人正是那位太古阁的代阁主,慕容衍。
“属下韩仁礼,携北院五堂执事林落,见过阁主。”韩仁礼率先躬身行礼。
林落后半步,同样抱拳躬身:“属下林落,参见阁主。”
慕容衍笑容和煦,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案前备好的两把梨花木圈椅。
两人谢过后落座。侍立的青衣小僮无声奉茶,旋即退下。
慕容衍的目光先在韩仁礼脸上略一停留,随即温和地落在林落身上,带着长辈般的关切:“林落,近来北院事务繁杂,尤其是孙少阳的案子,听说你连日奔波,很是辛苦。可还吃得消?”
“多谢阁主体恤,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林落欠身答道。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顾惜身体。”慕容衍端起茶盏,语气愈发亲切,“你入阁时间不算长,但行事稳健,心思缜密,几次差事都办得漂亮,阁中的许多老人提起你,都是赞许有加。看到你们这一辈成长起来,能担重任,我这心里,也踏实不少。”
林落垂眸:“阁主过誉。属下愚钝,唯知尽力,不敢懈怠。”
“不必过谦。”慕容衍微微一笑,将茶盏放回,神态自然地转入正题,“今日叫你们来,主要是想听听孙少阳一案的具体进展。此案影响颇大,朝野关注,陛下也问过几次。如今情形如何了?”
林落收敛心神,将案情择要禀报:“回阁主,经查证核实,行凶者乃是江湖杀手屠平。日前,属下等已于城外设伏,将其击毙。”
“哦?屠平伏诛了?”慕容衍眉毛微扬,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此獠凶名在外,为祸不浅,能将其正法,实属不易。林落,此事你办得干净利落,有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如此说来,凶徒已然伏法,案情可谓明朗。后续的结案文书,可曾着手准备了?”
林落听出他话中导向,心中一凛,沉声答道:“屠平虽死,但此案尚有疑点未明。据属下推断,屠平乃受雇杀人,背后必有买凶之主使。若仅以屠平结案,真凶恐仍逍遥法外。”
慕容衍脸上笑容未变,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点,似在思忖:“买凶之说倒也在情理之中。江湖杀手,多是为财卖命。不过……”他抬眼看向林落,目光平和却专注,“推断需有佐证。你可掌握了屠平受雇的确切证据?譬如佣金往来,中间联络之人,或是其他能指向具体雇主的线索?”
林落早有预料,如实道:“屠平行踪诡秘,行事老辣,现场及后续追查中,尚未发现此类直接证据。但其作案手法干脆,事后隐匿无踪,正符合精心策划的买凶特征。属下以为,当循此方向深入追查,揪出幕后之人,方能真正结案。”
慕容衍静静听完,缓缓颔首,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你的心思,我明白。想求个水落石出,替死者彻底伸冤,这是办案人的本分,也是我太古阁立身的根本之一。”
他话锋微妙一转:“然则,办案不仅需有锲而不舍之心,亦需审时度势之智。孙少阳乃朝廷四品命官,其案震动甚大。如今元凶屠平已毙,对外而言,案情已得交代,可安朝野之心,平物议纷纭。若仅凭符合特征之推断,便长期悬案深查,耗费阁内人力物力且不论,恐也会引人疑虑。”
他的声音始终平缓,却像绵里藏针,“况且,未有实据而久查不决,于孙大人身后清名,于其族亲安抚,也未必是好事。有时,尘埃落定,也是一种交代。”
果然如同猜测那般,慕容衍这是要插手孙少阳的案子。并且仗着阁主的身份,想要就此结案。
看来这个案子牵扯颇深,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林落眉头紧蹙,正要开口,一旁的韩仁礼适时地轻咳一声,接过了话头。
韩仁礼脸上堆起略显圆滑的笑容,先是对慕容衍恭敬道:“阁主所虑周全,实是老成谋国之见。此案影响深远,确需权衡各方,稳妥处置。”
接着,他转向林落,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恳切:“林落啊,你的推断,从道理上讲,不无可能。我也相信,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但正如阁主所言,眼下咱们缺的是那‘一锤定音’的证据。没有这个,所有推断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传授经验:“有时候,案子办到一定程度,就得讲究个火候。现在击毙屠平,就是最好的火候,上下都能交代,孙家冤屈也得昭雪。至于你怀疑的背后之人……不妨先将现有案卷整理归档,细节留存。若日后真有新的线索冒头,或者机缘巧合抓到别的把柄,咱们北院随时可以重启调查,那时再顺藤摸瓜,岂不更有把握?总比现在无头苍蝇般硬撞,打草惊蛇要强。”
韩仁礼这番话,一边站在林落的角度考虑,提出了日后重启的可能性,另一边则是完全附和了慕容衍就此结案的意图,并且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又留有余地的台阶。
慕容衍闻言,赞许地看了韩仁礼一眼,颔首道:“韩令主此言甚妥。林落,你年轻有为,锐气可嘉,但也要懂得,执剑需有雷霆手段,亦需有回旋智慧。此案以屠平结案,并非放弃追索真相,而是基于现状,做出最稳妥的处置。你的忠勤与能力,我都看在眼里,来日方长。”
他最后几句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目光落在林落脸上,虽依旧含笑,却隐含深意,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落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相较于慕容衍和韩仁礼这两个老狐狸,他还是太年轻了些,压根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沉默持续了数息。慕容衍和韩仁礼都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终于,林落缓缓抬起眼帘,出于对韩仁礼的信任,他还是选择了妥协:“阁主与令主思虑周全,属下受教。一切依阁主和令主的意思办。”
慕容衍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你父亲当年在阁中,也是一把好手。”慕容衍忽然提起了林落的父亲,语气里带着些许追忆,“刚正不阿,锐意进取,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只是有时也过于执着,难免碰壁。你颇有乃父之风,这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办案如同行舟,不仅要知道目的地,还要看清风向与水势。顺水行舟,事半功倍,逆流而上,则可能舟覆人亡。”
他顿了顿,看着林落:“孙少阳的案子,凶手伏法,算是给了朝廷和死者家属一个初步的交代。后续追查买凶真凶,自是分内之事。北院事务繁忙,韩令主手下得力的人手也不算充裕。此案不宜牵扯太多精力,持久悬而不决,反易生变。你可明白?”
林落闻言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慕容衍对视。那双带着长者般温和的眼睛深处,是一片他看不透的平静与深邃,仿佛一口古井,投石无声。
“属下明白。”林落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后续追查,属下自当量力而行,遵循阁中规程,不会贸然行事,给阁中添乱。”
林落并没有直接应承,而是强调遵循规程不给阁中添乱,这同样是一种回应,留有余地的回应。
慕容衍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懂得分寸就好。太古阁立身之本,在于护国安民,但也需明辨大势,知晓进退。你前程远大,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自身,也辜负了阁中对你的期许。”
“是,多谢阁主提点。”林落再次垂首。
见目的已经达成,慕容衍脸上笑容更显真切,仿佛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好,你能明白就好。结案文书,就劳烦韩令主督促,尽快厘清呈报。若无其他事,你们便去忙吧。”
“是,属下告退。”韩仁礼起身。
“属下告退。”林落亦随之起身。
两人退出议事厅,沿着楼梯向下,一路无话。韩仁礼的步履似乎轻快了些,额头的汗也不再那么密集。
走出中枢楼,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照在身上也难驱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凉意。青石板铺就的庭院空阔寂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其他院落属员走动或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
林落跟在韩仁礼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庭院。韩仁礼那宽厚的身影走得不快,似乎有意放缓了脚步,好让身后年轻人翻涌的心绪能有片刻平复的时间。
直到绕过一丛叶子已开始泛黄的修竹,踏上通往北院的僻静回廊,周遭彻底无人时,韩仁礼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团惯常的和气笑容淡了些许,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向林落,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怎么,心里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