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韩仁礼的提醒

林落脚步微顿,抬起眼。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他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答道:

“令主方才在议事厅中那么说,自然有令主的道理。属下听命行事即可,没有什么服不服气的。”

话虽如此,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压抑,却像一层薄冰下的暗流,明眼人一看便知。

韩仁礼那双细长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穿透那层故作平静的表象。他轻轻呵了一声,摇了摇头,掏出袖中那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额角新沁出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就冲你那牛脾气,从小就是个认死理的。这会儿要是说心里头没半点想法,没半点不痛快,我是一万个不信。”

他顿了顿,将帕子叠好收起,目光投向回廊外那片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庭院景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式的语重心长:

“小落啊,有些事,韩叔不好明说,但道理你得明白。逆流而上的精神,勇往直前的锐气,放在个人修为和江湖侠义上,自然可贵。可在这太古阁里,往往要学会顺水推舟才能事半功倍,不仅能把想办的事情办成,还少惹一身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韩仁礼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递到了。他在提醒林落,面对慕容衍那样的人物和其背后可能牵涉的复杂势力,硬碰硬并非上策,需要讲究策略和方法。

然而,此刻的林落,胸中那股怨气和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正交织翻腾,韩仁礼这委婉的提点,落在他耳中,更像是一种圆滑的妥协,甚至是对原则的背弃。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块被磨损得格外光滑的青石板,嘴角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随即,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淡神情,对着韩仁礼抱了抱拳:“令主的教诲,属下记下了。若没有其他吩咐,属下先回五堂处理公务了。”

说罢,竟是不等韩仁礼回应,便要转身离去。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硬的倔强,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对某种坚持的亵渎。

韩仁礼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上那点无奈彻底化为了没好气的神色。他倒也懒得再多费唇舌跟这头倔驴掰扯大道理,只是在林落迈出两步,即将拐出回廊时,忽然提高了些声音,不轻不重地抛出一句话:“对了,结案文书,你抓紧时间厘清呈报上来。按咱们太古阁的老规矩,只有文书归档,钤印落定,这案子才算真正了结,画上句号。”

林落脚步未停,似乎并未在意。

韩仁礼的声音却紧接着传来,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强调:“文书之上,务必将此案前因后果、查证过程、所获线索乃至所有存疑之处,一一列明,分毫不差。尤其是那些关键细节,务必厘清,不可有任何遗漏,更不可有半分模糊不清语焉不详的地方。否则,便是不符合结案归档的流程!”

“不符合流程的结果会怎样,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最后这一句,韩仁礼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规矩。但听在林落耳中,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一道电光!

他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背对着韩仁礼,宽阔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符合结案归档的流程……

慕容衍虽然是阁主,手握权柄,可以用暗示施压的方式要求尽快结案。但他终究不能公然地随意更改太古阁数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如果结案文书上,存在模糊不清语焉不详之处,那便是不合规矩!不合规矩,自然就不能顺利归档结案!想要结案?可以,那就得把这些模糊不清的地方,先搞清楚!

至于怎么搞清楚……那自然是要继续查,查得明明白白,写得清清楚楚才行!

而自己这么做,完全是按照太古阁的规矩办事,有理有据,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即便是慕容衍身为阁主,也不能多说什么。

电光石火间,林落全明白了。

韩仁礼哪里是在催他结案?分明是在这看似催促的言语之下,给他指出了一条迂回却可行的路!一条既能暂时应付上方的压力,又不违背自己追查真相原则的路!甚至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继续深入调查的借口!

虽然太古阁的有些规矩,在大家的默契下,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得不说在有些必要的时候,还是有大用处的。

胸中那块堵了许久的巨石,仿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顿悟猛地冲开。那股憋闷的怨气,如同被阳光刺破的晨雾,瞬间一扫而空!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韩仁礼。脸上的疏淡和生硬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点醒后的尴尬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韩仁礼那张圆润的脸,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真挚的弧度,脱口而出:“韩叔,还是你老奸巨猾啊!”

这话带着晚辈对亲近长辈的调侃与敬佩,全无半点贬义。

韩仁礼闻言,脸上那团和气笑容顿时更加灿烂,细眼都眯成了缝,他故作不悦地瞪了林落一眼,用手中帕子虚点了他一下:“臭小子!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什么老奸巨猾,我这叫这叫守规矩!”

林落此刻心情豁然开朗,也顺着话头,笑着说道:“是是是,韩叔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韩仁礼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这小子是彻底明白了,心中也颇感欣慰。他擦了擦再次渗出的汗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戏谑,慢悠悠地问道:

“哎,不对啊。刚才在里头,是谁一口一个令主,说什么职司所在,礼不可废,公事场合要依规矩称呼的?怎么着,这刚出中枢楼没几步,就改口叫叔了?你小子这脸变得,可比翻书还快。”

林落被他说得有些讪讪,但反应也快,立刻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公事上,自然要以官职相称,这是规矩。但方才那是家里的长辈对小辈的私下教导,点拨迷津,自然得以家里的方式称呼,这才显得亲切,不忘恩情嘛。”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公私分明和知恩图报巧妙地糅合在了一起。

“哟呵,还一套一套的。”韩仁礼被他逗乐了,却立刻把脸一板,摆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连连摆手道:

“什么教导?什么点拨迷津?我可没说过那些话。我刚才就是提醒你,做事要仔细认真,写文书要严格按照阁里的规矩来,一切按章办事,别出纰漏。仅此而已,可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他顿了顿,看着林落,语气却越发无辜:“你要是自己误会了什么,联想到了什么,那可纯属是你小子自己心思活络,跟我这按规矩办事的人,可没半点关系。明白吗?”

林落看着韩仁礼这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深意?这是要把暗示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一切都要落在按规矩办事这无可指摘的明面之上。

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肃然道:“明白。令主放心,属下回去之后,一定仔细梳理,尽快将符合所有规程的结案文书,呈报到您的手上。”

“嗯,去吧。”韩仁礼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落不再多言,再次抱拳一礼,这次的动作干脆利落,透着心结解开后的轻松与坚定。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北院五堂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影也重新挺直如松。

韩仁礼站在原地,望着林落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带着些许追忆与期许的浅笑。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这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不过,这样也好。”

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步离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寂寥的回廊地面上,显得格外沉稳。